安心潔放下懷里的抱枕，沮喪的抬起頭。“的確有一個……我的表現是不是很糟糕？”臨近午夜，她不知道兒子小然有沒有乖乖上床，會不會怪她每天都工作到三更半夜……


    “沒有那麼糟糕。”


    莊明峻的話，出乎她的意料。“導演，你不必安慰我。都是因為我，才會浪費這麼多的時間……也許你說得沒錯，我的確不是拍這支廣告的最佳人選……”


    她也為自己災難般的表現，感到抱歉。


    “剛才那個和我據理力爭，力陳自己是專業模特兒的安心潔是誰？她已經不在這里了嗎？”莊明峻俯低身體，在戲謔的聲音之下，是鎮定的目光，且充滿說服的力量。“想一想，如果你見到那個人，你會表現出怎樣滿足開懷的笑容──記得，我要的就這麼簡單。”


    安心潔深吸口氣，莊明峻的話，既給了她鼓勵，也讓她明白，自己必須全力以赴，才能對得起她的專業精神。


    “好。”她深吸口氣，回視他睿智的雙眸，提醒自己不要復雜，簡單就好。


    安心潔幻想自己看到兒子那張可愛的小臉，听到他用又甜又軟的聲音，叫她“媽媽”……


    她的嘴角，情不自禁的掛起溫柔滿足，又充滿幸福感的笑容，因為小然對于她來說，就是全部。


    “OK，很好。”十分鐘後，莊明峻成功關機。“今天的拍攝就到這里結束，大家辛苦了。”


    “我做到了嗎？”安心潔趕緊跑向螢幕，迫不及待的想看自己的表現。


    “做到了。”一直表情冷淡的莊明峻，終于露出笑意。“想到自己的男友後，你的表現的確進步很多。”


    “我想的不是我男友。”安心潔立刻糾正。“是比男友更重要的人。”


    “不論他是誰，都幫你度過了這次危機。”


    “他一直都是我的福星！”想到兒子，安心潔眼里浮現堅定的信念，所有的疲憊也在剎那一掃而空，笑容還愈發開朗。“他是支撐我努力工作的動力，也是可以讓我忘記所有煩惱，帶給我許多快樂的人。”


    她粲然的微笑，讓莊明峻微微挑眉。“你現在的笑容也很不錯。就這樣保持下去吧，以後別再露出那種制式的模特兒微笑，那對你半點好處也沒有。”


    此刻的她，自然而不造作──他不得不在心底承認，她有她的優勢與魅力，甚至，還讓他感受到一種奇特的熟悉。


    他們是曾在哪里見過面，或者應該相識？


    不。莊明峻立刻就否定了自己這個奇怪的想法。


    他會覺得她熟悉，也許是因為他在其他廣告，或者秀上看過她吧。


    她出眾的容貌，的確會讓人過目不忘。


    “你還是第一個批評我制式的導演。”安心潔的語氣沒有不滿，反而帶著心悅誠服的思量。“你的話我記住了，謝謝你，莊導。”


    “明天出外景，不要遲到，你知道這是系列作，我們還有兩支廣告要拍。”莊明峻很高興，她的性格也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與耐心。


    畢竟一個鏡頭就拍了好幾個小時，可她不但沒有抱怨，反而還感謝他的指點。


    “我保證不會再遲到了。”安心潔臉蛋微紅。


    “明天見。”他輕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鼓勵。


    看他離去，安心潔長吁一口氣。


    莊明峻，比她想像中要好相處。


    他對待作品的要求很多、很苛刻，有那麼一點點讓人受不了的完美主義和狂妄傲慢，卻不算剛愎自用。


    他有他的堅持、有他的理由，可也有能溝通的點……這大概就是他會成為名導演的理由之一。


    除了他是自己孩子的父親這個缺點……


    安心潔原本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了。


    相信在未來幾天之中，只要她保持平常心，就一定可以跟他相安無事，完成此次拍攝。


    ＊＊＊


    第二天起，開始拍攝外景。


    不管是在捷運內，還是馬路上，由于各方的配合已有默契，進展比昨天迅速許多，莊明峻也沒有像昨日那樣，動不動就大聲喝斥。


    今天，他們來到一處公園，午飯時間到，安心潔領了便當後，便找了一個幽靜的地方，打電話給放假在家的兒子。


    “小然，一個人在家乖不乖……要听黎阿姨的話，好好吃飯喔……不要到處亂跑，等下好好睡午覺……媽媽今天會早點收工，晚上，煮小然喜歡的蛋包飯，好不好？”


    “媽媽，小然好想、好想你，你一定要回來陪小然吃晚餐喔。”耳邊傳來兒子童稚的聲音。


    “好，媽媽答應你。”想到有一個多星期沒有陪過兒子，安心潔不禁酸楚的吸了下鼻子。


    幣上電話，安心潔打開便當盒，卻忽然覺得食不下咽。


    今天陸融融要去拍照，放五歲的兒子一人在家，她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放心。


    可是有什麼辦法？她的工作，沒有休息日可言，只能拜托黎月雅，趁中午從便利商店回來吃飯的空檔，多幫忙照顧了……


    “莊明峻，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就在她發呆之際，耳邊倏然傳來女生譴責的憤怒聲音。“好歹我也是你的女朋友，你就不能跟廠商推薦我一下嗎？”


    “露絲，我記得我已對你說過，你不適合這支廣告。”莊明峻的口氣，冷靜中帶著克制。


    “什麼適合不適合？你是導演，還不是你一句話說了算！其他的導演都會讓自己的女友做主角，你為什麼不可以？”


    “其他人我不管，但站在我的立場，就是不行。”他的語氣愈發冰冷。“你知曉我向來公私分明，就算你是我的女朋──”


    “我看，你根本就不夠愛我，才沒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們交往那麼久，我從來沒有自你這里，得到過任何工作上的方便和好處！你說，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沒有地位？我到底算什麼……”


    安心潔尷尬的回身，發現他們就站在離她不遠的灌木叢後。


    糟糕，她不小心讓自己變成了偷听者。


    羅露絲是別家公司的模特兒，她們偶爾會有工作上的交集，可沒想到，她居然是莊明峻的現任女友。


    安心潔的思緒突然停頓，記憶掠過五年多前的某個夜晚與清晨……


    原來，他和女友“愛玲”已經分手了……


    就在她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離開的時候，莊明峻與羅露絲的爭論仍繼續升級。


    “……你和我交往，難道是為了從我身上得到好處嗎？”莊明峻眯起雙眼。


    “我當然是因為愛你才和你在一起的！但如果你一直這樣無視我的要求，讓我傷心，我就不知道能不能再繼續愛你……”羅露絲擠出幾滴悲傷的眼淚。


    “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是以我能不能讓你當女主角，或者我有沒有推薦你給廠商代言來衡量。”莊明峻挺直身軀，面色僵硬。“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我會考慮你，但絕對不會因為你是我女友而選擇你。”


    “你根本就不愛我！莊明峻，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我告訴你︰我們完了！我不會再為了一個不在乎我的男人，而浪費時間與感情！”羅露絲收起如綿羊一般柔弱的表情。


    “隨你的便。”莊明峻的回答，也十分干脆俐落。


    羅露絲難過的瞪著他，卻只換來他無情的回視。


    她不甘的昂起頭。“莊明峻，不要以為自己是什麼鬼才導演，我就一定要遷就你，你今天和我分手，日後一定會後悔！”


    說完，她就帶著高傲的神色，絕情的蹬著高跟鞋，轉身大步往前走。


    莊明峻並沒有開口挽留，只目送女友消失在視線中，他輪廓分明的面龐，露出了堅毅與冷硬。


    他沒有馬上離開，反而坐在一旁的長凳上，沉默的低下頭。


    雖然他看起來平靜又冷漠，但安心潔卻還是從他緊抿的嘴角，與握拳的舉止，感受到了憤怒與落寞。


    她輕輕蓋上便當，清楚明白這個時候對方需要獨處，絕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場。


    安心潔悄然起身，低著頭，盡量放輕腳步；誰知一旁大樹伸出的茂密枝椏，卻恰好踫到她的額頭。


    安心潔嚇了一跳，在推開樹枝的同時，自然也發出了響動。


    莊明峻立刻向她望去，錯愕的聚攏眉峰。


    彷佛感受到他銳利的視線，安心潔帶著尷尬的笑容轉過頭。


    “導演，你……吃午飯了嗎？”話一出口，她就想馬上咬斷自己的舌頭，她這句話，實在是太爛了。


    “還沒有。”莊明峻恢復鎮靜的態度。“看來你也還沒有吃。”


    “是啊。”安心潔怔怔地看著他，而他也只是平靜回望。


    安心潔閉了下雙眼，深吸口氣後，朝著他大膽走去。“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你們的談話。我正要開始吃便當，所以……”她尷尬的站定在他身前。


    莊明峻依舊沒有給予她任何回應。


    “我……你餓了吧？要不要吃便當？”情急之下，她居然遞出手里的便當。


    他愣了一下，接著卻露出笑容，指了邊的座位。“我不餓，你可以坐下來慢慢吃。”


    凝視他的笑容，安心潔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