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告拍攝的過程，並不順利。


    莊明峻不只如外界所傳的苛刻嚴厲，他也是安心潔看過最善變、最容易生氣的男人。


    她代言的產品，是一款標榜視訊功能強大的寬螢幕手機；在廣告中，她扮演一個思念戀人的女孩，利用手機，隨時隨地地，與遠在他國的男友聯系。


    便告的場景有捷運、馬路上和臥室，而她則必須換上不同的衣服，表現出特定的心情與狀態。


    今天拍攝的場景是在臥室，因此棚內搭了一個臥室的景。


    一開始，莊明峻就對她的服裝百般挑剔，服裝師準備的十幾套衣服，她全都試穿過一遍後，他才勉強選用了其中的兩套。


    拍攝開始後，莊明峻又對場景內的布置感到不滿，還一直指揮著道具場務變換擺設。“場務和道具在哪里？把那束花拿開，擋住女主角的臉了。”


    “安心潔，你靠在床頭……不，不行！換個姿勢，表情再寂寞一些、再孤獨一些……不對！這樣實在是太愚蠢了……卡、卡、卡！”


    整個攝影棚內，只听見莊明峻的咆哮聲。


    不管安心潔站在哪個位置，他都不停的喊NG、NG，再NG。


    雖然他已挑剔這樣，但安心潔絕望地感到自己的災難才剛要開始；之後的拍攝，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比之前更為艱難。


    他一會要求她掃地，一會要求她鋪床，一會又要求她發呆或者上網……她努力按照對方的指示表演，可莊明峻卻總是不滿意，讓她完全不知所措。


    包讓她無法接受的是，當她被折騰到幾乎要虛月兌的時候，對方卻加入了新的想法。


    “只有房間的話太過單調，加入在辦公室的工作情況，應該會不錯！”


    加入新的內容？他之前怎麼沒想到？


    安心潔咬緊牙關，忍耐住想要翻桌不干，或者沖上前和他大肆理論的沖動。


    不，她不行！


    她自認在工作上不是個言听計從的乖乖牌，也從不害怕向導演或者攝影師，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議，她喜歡透過討論來達成共識，並與對方互相了解。


    她堅信，如果意見有分歧，那只有溝通，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也才能夠真的創造出完美的作品。


    然而今天，她卻怯步了。


    她不敢也不想，和莊明峻有任何多余的接觸與談話，就算感受到攝影棚內的低氣壓，和所有工作人員，希望她可以和導演溝通的目光……


    可她，就是無法跨出這一步。


    安心潔鴕鳥的將頭埋進沙里，不听不看不想，只想趕緊依照對方的要求，快點完成今天的工作就好。


    不管他怎麼反覆無常、怎樣無端挑剔、怎麼莫名其妙……她都決定咬牙隱忍，直到拍完廣告。


    “卡、卡、卡！”在她微笑撥打手機時，耳邊再度傳來莊明峻憤怒的吼聲。“安心潔，你懂不懂表演？如果不會演，就不要接廣告！”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腳本，憤怒到雙手叉腰。


    “你到底會不會笑？”他氣勢洶洶的走近她。“這廣告內容這麼簡單，你只要流露出因為看到情人，而感到滿足幸福的表情就好。可是你的表情，卻僵硬得好像石膏像！”


    “對不起……”安心潔決定低頭道歉。“再試一次，我一定會──”


    “你給我過來！”看到她期期艾艾的開口，莊明峻怒不可遏的拉住她的手臂。“過來看一下螢幕，你就知道你的表情有多可笑了！”


    被他拉住的手臂傳來陣陣疼痛，可安心潔依舊好脾氣的忍著。


    螢幕里，她的笑容甜美文靜，姿態也很優雅、小女人，這有什麼不對嗎？


    應該完全符合對方“戀愛中小女人”的形象要求才對……


    包何況笑容，是她最引以為豪的特色之一，所有和她合作過的廠商、導演、攝影師、秀導……全都夸她笑容自然、給人好感。


    “你這是幸福滿足的微笑嗎？根本就是做作！”莊明峻面龐緊繃地盯住鏡頭。“從下午拍到半夜，你的表現真的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糟糕透頂"！”


    安心潔原本強忍的平靜，因為他這幾句過分的話語，而開始崩潰。


    什麼叫做作？什麼叫糟糕透頂？


    她雖然不是頂尖名模，但從事模特兒這個職業也有四年時間了，從來沒有人給過她這麼不堪的評價！


    “你居然沒有任何一個鏡頭讓我滿意。”播放之前拍攝的畫面給她看，莊明峻的怒火也隨之不斷升高。“你看看，你的動作像機器人，眼楮也完全無神……我真不知道廠商怎麼會簽下你這樣的代言人──”


    “莊導，你說夠了沒！”猛吸一口氣，安心潔緊閉了一下雙眸，再睜開。“很遺憾在你眼里我一無是處。但既然我有幸接下這份工作，我就想認真把它做好，畢竟，不管你認為我有沒有這個資格做女主角，我都已經站在這里了。”


    她突然反彈，尖銳的為自己辯白，讓莊明峻不禁挑起眉來。


    他站直身體，直勾勾的看著她。


    “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希望你可以多多指點。但如果你只是一味的指責，我想我根本無法了解，你到底需要我怎樣改進或改變。”她半點也不怕的直視著他。


    “請你告訴我，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安心潔發現，自己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如果她再不和他溝通，他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完成這支廣告！


    “我希望你怎麼做？”莊明峻臉上的表情，顯得興味盎然。“我認為一個專業的模特兒，應該知道要怎麼做。”


    “在你諷刺我不夠專業之前，我還是想搞清楚，你希望這支廣告呈現出什麼東西，認為我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和舉止，才符合廣告的訴求和意圖。”她盡量忽略對方眼里的不屑，也盡量讓自己冷靜。


    但這真的很難，因為他是莊明峻，只要看到他，她就會想起那些她想永遠忘記的痛楚與傷痕。


    莊明峻定定地凝視了她幾秒鐘，似乎在揣測她話里隱藏的涵義。“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故意為難你？”


    “我不敢這麼想。”


    “可是你的眼楮卻告訴我，你的確認為我不可理喻、吹毛求疵、莫名其妙。”他氣定神閑的收起了原本的怒火。“而且我發覺，不是我認為你不夠專業，而是你覺得我不夠專業。”


    他突然拉過一旁的座椅，強勢的將安心潔按坐在椅子上；當他俯時，他的臉頰幾乎緊貼在她臉上。“安小姐，如果你有空質疑我的專業和我的創作理念，不如認真看一下自己的表現。等你全部看完後，如果還是覺得是我存心找你麻煩，或者是我不夠格，我很歡迎你將這個看法直接告訴廠商。”


    他自信、自大，甚至充滿威脅的話語，讓她渾身不適，特別是當他如此靠近她的時候。


    安心潔脖頸僵硬的抬起頭，卻發覺所有工作人員的臉上，都流露緊張與疲憊。


    她開始明白，如果她無法達成莊明峻的要求，就會連累這里的所有人，無法收工回家。


    “好。”壓抑心底的抗拒，安心潔調回視線，望著眼前的螢幕。


    莊明峻開始播放從下午起拍攝的各種畫面，並且用平直鎮定的聲音為她解釋。


    “一開始，我就不想要太復雜的場景，那樣是會增加畫面的深度，但也會削弱產品的存在感，所以我決定只表現對戀人的思念，和獨守空房的寂寞，這樣會和之後透過手機與戀人見面的喜悅，形成強烈的反差。”


    畫面上開始播出她之前在房間里的各種舉動。


    “但是讓我改變主意的，是你的表現和你的表情。”莊明峻將畫面定格在她的特寫上。“你看一下自己空洞的眼神，這不是寂寞，而是茫然，甚至還有些緊張與忐忑不安。”


    安心潔的身體，因為他的話而微微動了一下。


    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她看著畫面上的自己，一抹暈紅悄悄爬上臉頰。


    她沒有想到，自己的緊張不安與茫然無措，竟會這麼輕易就顯露出來，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因為你做不出我需要的那種感覺，所以我只能增加場景，好讓你有更多發揮的余地。你不是演員，僅依靠肢體和眼神來拍廣告，對你來說可能會有困難。”他繼續播放拍攝好的畫面，低沉的聲音很有說服力。


    安心潔雙手交握在一起，莊明峻的靠近和他的話，給了她巨大的壓力，更讓她感到汗顏。


    “加入辦公室的場景，是想讓你因為工作上的煩惱，渴望找男友傾訴。比起寂寞，工作上的煩惱可以通過其他媒介來表現，而不必只依靠你的表情。比如這些堆積成山的檔案，比如時近午夜的時鐘，還有男友不在線上的……”莊明峻冷冷瞥她一眼。“這里……你表現得還算不錯，焦慮不安、神情疲倦。”


    好不容易終于听到莊明峻一句還算贊美的話語，安心潔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卻也讓她更加心虛沮喪。


    他說得一點也沒有錯，此刻的她，是真的十分疲倦，而且焦慮不安，但這些都不是廣告里的心情，而是真實的她的寫照。


    所以，她根本就沒有進入廣告的角色里……


    “問題就出在這里。”他用手指堅定的敲了下螢幕。“當你打手機給男友時，臉上露出的笑容，是屬于模特兒的制式笑容，但卻不是我需要的。”


    安心潔全身僵直的看著畫面中的自己，她的確笑得很溫柔、很甜美、很漂亮，但是……


    “你根本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或滿足，更沒有戀愛中的小女人，在見到思念的戀人後所擁有的幸福甜蜜，這絕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莊明峻平靜的直起身，站在她身後。


    他在等她回答。


    靶覺到從身後而來的壓迫感，安心潔凝視著螢幕里自己完美、卻沒有任何情感的笑容，泄氣的垂下腦袋。


    “導演，讓我再重來一次，好嗎？”站起身，她帶著心悅誠服的神態，望向他深邃的眼眸。


    “你明白我的想法了？”


    “明白了。”她用力握緊自己的雙手。“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會好好揣摩。”


    莊明峻想了一下。“休息十分鐘……我期待你的表現。”說完，他就轉過身，準備大步離開。


    “請等一下。”猶豫再三後，安心潔還是決定要向他道歉。


    “對不起，剛才我完全誤解了你的想法……不但沒能詮釋出你要的感覺，還自以為是的，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想到自己之前竟然發怒，她的臉頰就情不自禁泛起酡紅。


    就算對方是莊明峻，讓她方寸大亂，她也不能因此給工作帶來困擾；她不但沒有進入角色之中，還胡亂和對方嗆聲。


    想到自己那糟糕的表現，她就羞愧到無地自容。


    她向來引以為豪的百分百配合，到底去了哪里？


    “既然你已經明白自己不夠入戲，那多余的話就不必再說。”他冷峻的眼，掃過她滿是歉意的面龐，語聲頓了一下。“不過……我也應該早一點和你溝通，在這件事上，我同樣做得不夠好。”


    他的話，讓安心潔驀地睜大雙眸。


    她沒想到，看起來孤傲又難相處的他，居然會承認自己不夠好！


    這真是……完全沒有料到。


    看著他大步離開的偉岸背影，安心潔發現，自己那顆被不安與焦慮佔據的心，竟然有了一絲絲的平靜與安寧。


    ＊＊＊


    “此刻，你有沒有很想見的人？”莊明峻忍住咆哮的沖動，選擇耐心與安心潔溝通。


    畢竟，在跟他合作過的女明星或者模特兒中，她還是第一個敢直視他的眼楮，質問他的想法和要求的模特兒。


    而且，在他稍作說明後，她不但立刻發現自己的問題，還主動道歉，這令他有些意外。


    他開始相信，她是以專業而認真的態度在對待這份工作，而不是那種一心只想表現自我，卻根本不反省的女藝人。


    重新開拍以後，她的表現的確進步不少，笑容不再機械，反而多了幾分溫柔甜蜜，但離他的要求，卻還是有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