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君改命  第九章 命数已改(1)
作者:裘梦
    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导致山体滑坡,阻断了前方的道路,许多人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驿站和客栈一时人满为患。偏偏这时云来客栈还整间都被人包了下来。


    这间客栈虽然不算太大,但整间包下来花费银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当然,以龙昭琰这样的身家,这点银子根本不值一提。


    太医从房中出来,聪明地跟在沉着脸的王爷身后,他们避开了房中生病的温玲珑,要私下讨论她的病情。


    龙昭琰在椅中坐定。


    太医施了一礼,斟酌着开口道:“王妃只是偶染风寒。”


    他知道是风寒,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距离她整二十生辰越来越近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让人心安。


    “症状轻微,吃上几服药也就没事了。”


    “去开药吧。”龙昭琰沉声说。


    “是,下官告退。”


    太医屏着气息,迅速退下,但屋子里的气氛很压抑,过了很久,程川才壮着胆子道:“王爷。”


    龙昭琰摆了下手里的折扇,闭了下眼,这才起身往外走。


    当他重新走回夫妻俩的房外时,屋内正传出妻子含着鼻音的声音——


    “这几天就别让阿堂到我跟前来了,坐车的时候你们也跟我分开坐。”


    “不用担心,小病而已,很快就好了,好了,别在这儿了,去替我照顾阿堂。这几天你们自己也要注意些,喝些药预防一下。”


    “奴婢知道。”


    然后,龙昭琰便看到小婵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他,小婵微怔,向他行了礼后便低头快步离开了。


    龙昭琰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进了屋子。


    温玲珑倚床而卧,手抓着一方帕子正遮在唇边,两声压抑的轻咳在屋中响起。


    她一抬头就看到了他,不由勾唇一笑,放下帕子,“这又是怎么了?一张讨债脸,我可不记得自己欠过你的钱。”


    “怕你欠了也不会想着还。”他在床尾坐下,盯着她的脸。


    “你这没来由的指责,我可不认啊,我是那种欠债不还的人吗?”


    龙昭琰忧心地看着她,“怎么就又病了呢?”


    温玲珑却说得很简单,“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你这么说真是好没道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啊。”她依旧一脸的平静,“我之前不愿此时上路便是担心路途遥遥,难免有不周到,而我这身子的状况我自己也知道,是你坚持让我陪你上路的不是吗?”


    龙昭琰被她一句话噎住了,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在说——


    这时候才来担心,你早干什么去了?


    温玲珑忽然叹了一声,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挡不了的。怕,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人生来便是等死的,早死晚死而已,纵然没有那批命,谁又能保证我能长命百岁,有今朝,今朝便好好过,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先来啊。”


    终于,龙昭琰吐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着相了。”


    温玲珑坐直了身,朝他伸手,龙昭琰握住她伸来的手。


    她坚定地说:“我没事的,养上几日也就好了,不用担心。”


    他颔首,“这一场大雨下来,天气越发寒凉了,是要小心些。”


    温玲珑便道:“让下面的人也都注意防寒,每日熬煮些姜汤,多少也能起个作用。”


    “嗯。”


    她继续叮辱,“你呢,也注意些,这几日便——”


    龙昭琰直接截断了她的话,“不必。”


    “你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风寒会传染。”


    “这个不听。”他这时显得有点孩子气。


    温玲珑被他逗笑了,“哈。”


    程川端着药进来。


    龙昭琰起身接过,然后又在床边坐下,拿勺子搅了搅。


    温玲珑赶紧提前声明,“我自己喝,你可千万别一勺一勺地喂我,苦。”长苦不如短苦,她一口气灌下去,绝对不给自己找麻烦。


    龙昭琰笑了,搅温了药汁,递给她。


    温玲珑接过去直接一口灌了下去,然后将空碗递过去。


    他接过碗,同时道:“张嘴。”


    一枚蜜饯被塞入她口中,酸甜的味道很快冲散了药汁的苦涩,她皱起的眉头也慢慢展平。


    “喝了药就躺着吧。”他边说边起身帮她将倚靠的被褥拿开,放好枕头,扶她躺好,又替她盖好薄被。


    药里有着安眠成分,不久温玲珑便陷入了睡眠,龙昭琰便拿了本书靠在床头看书陪她。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起来,雨声敲打得人心都有些发颤。


    龙昭琰放下书起身,走到外面去看雨势。


    明明是白日,天却漆黑得吓人,瓢泼大雨从天空倾泻而下,彷佛天破了大洞一般无遮无拦,声势浩大的雨声掩盖了一切的人声马叫。


    龙昭琰的眉皱起,这雨怕是要成灾啊。


    他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温玲珑被恶梦惊醒,一头冷汗,脸色煞白。


    “怎么了?作恶梦了吗?”


    被拥进熟悉的怀抱,她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伸手抚胸,让自己过急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替她擦去额上的汗,眼中满是担忧。


    好一会儿,温玲珑才整理好心情,开口说道:“这天气太压抑了,连作的梦都乱七八糟、光怪陆离的。”


    “梦到什么了?”


    她心有余悸地说:“决堤,墙倒屋塌,村没镇淹,到处都是被水泡的尸骸和洪水。”


    龙昭琰眼猛地一睁,低唤道:“程川。”


    “王爷。”程川远远地站在门口。


    “让人去府衙通知地方官,安排百姓往高处去,雨大恐会决堤。”


    温玲珑震惊地看着他,因为过于震惊都没想到去拦截这道命令,程川已经不见人影。


    “你发什么疯?”等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由得发出灵魂之问。


    龙昭琰不作回应。


    温玲珑却不能不说:“我只是作了一个梦,一个梦而已啊,你这兴师动众的……”


    龙昭琰依然不吭声,已经开始动手帮她穿衣,因为他们也必须要往高处移动了。


    洪泽县位于堤坝下游,一旦决堤,这座县城很有可能瞬间沉没。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客栈,避往此地的一处高山。


    夜半时分,大雨依旧,而大堤溃决了。


    被衙门强制驱离家中避到高处的百姓们面面相觑,然后便是劫后余生的恐慌。


    如果他们没有避出家门,那么现在他们大概已经葬身滔滔洪水中。


    此时此刻,人们再没有了倾盆大雨中无处安身的埋怨,也不再咒骂官爷,而是开始纷纷庆幸。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有所收敛,但依旧没有停的迹象,不过龙昭琰一行提前到了处山中寺庙,倒是不至于没有安身避雨之处。


    这场雨,又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才终于雨过天晴,只是温玲珑的病非但没有起色,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所以,院子里的气氛是压抑的,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太医也是愁得头发直掉,明明就只是受凉,药方也没错,这几服药下去,病不见减轻,却反而渐重,实在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安王府的一众随从不淡定,都督府里跟来的人却很淡定。


    药对症,病不减轻,这种事对于出身平远侯府的仆役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姑娘在家时就这样,所以他们姑娘不爱吃药是出了名的,因为没效果啊。


    小蛮建议,“要不就停上一天药看看。”


    龙昭琰不说话。


    小婵也跟着说:“以前王妃在家时也有过这种时候,我们也是停药察看,可以试一下,只停一天问题也不大。”


    龙昭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疲惫地道:“程川,今天的药停了吧。”


    “是。”


    龙昭琰摆手让其他人退下,自己起身回到内室。


    床上的温玲珑此时已陷入了昏睡,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不会给他任何的回应。


    他摸摸她的额头,探探颈部,感觉体温有一点儿高。


    虽然昏睡,但是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不时就会蹙起,也不知她究竟在梦中看到了些什么。


    他默默地握住她的手,靠坐在床头。


    预见了大堤溃决,救下百姓无数,可他却并没有特别高兴。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也许只是一次巧合,他原本就见天降大雨忧心有灾,而她恶梦惊醒,直言梦中惨状,所以他才一时不安下了那样的命令。


    可事后,他虽不后悔,但却心惊。


    他甚至都不敢去询问小蛮、小婵这样近身伺候她多年的人,这些年她每作恶梦是不是都会应验。


    应该只是巧合,绝对只是巧合!在自我催眠中,龙昭琰慢慢睡了过去。


    在梦中几乎游到筋疲力尽的温玲珑终于抓到了一根牢靠的树干,心中安定了下来,滔天的骇浪似乎都在这一刻消退而去,黑沉不见天日的天空慢慢云开雾散。


    龙昭琰猛地惊醒,发现妻子出了一身的汗,他想帮她擦拭一下身子,换换衣服,却被她紧紧攥住了手动弹不得。


    没奈何之下,他喊来了小蛮和小婵。


    两个丫鬟帮她擦了身子,又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重新铺了床褥。


    她们铺床的时候,龙昭琰就抱着妻子,等她们弄好,他就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这一切都没能惊醒昏睡的温玲珑,而她一直不松手,他便一直任她攥着,中间吃饭,都是程川捧着托盘,他一只手进的食。


    龙昭琰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明显平稳起来,心里不自觉地微微放松。


    半夜的时候,昏睡了两天的温玲珑才终于醒转了过来。


    一睁眼,看到丈夫倚坐在床头歪着头睡,有点儿心疼,看看自己攥着他的手,不由勾了勾嘴角,用力晃了晃他的手,将他叫醒。


    “醒了。”龙昭琰的声音有些微哑,但惊喜却满溢而出。


    “水。”她轻轻地说。


    程川正好捧着温水进来,龙昭琰扶起妻子,将水接过,慢慢喂给她喝。


    温玲珑喝了一盏水总算觉得嗓子好受了,这才道:“你也喝一些,嗓子都哑了。”


    龙昭琰示意程川续杯,直接拿她用过的杯子继续喝水。


    温玲珑已经懒得再多说什么了,这人就是一意孤行,说了她病着,别传了病气过去,可他就是如风过耳畔,置若罔闻。


    “感觉如何?”


    “轻快多了。”她声音虽弱,但精神尚可。


    “我让人给你取吃食来。”


    “嗯。”


    因她病中肠胃弱,厨房也不过奉上些羹汤上来。


    毕竟生着病,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她就推开了碗。


    龙昭琰半哄半劝地又喂了些下去,最后见她实在没胃口,这才罢手。


    简单洗漱了下,夫妻两个重新安歇。


    昏睡时间长了,又刚吃了饭,一时半会的温玲珑也没什么睡意,但她身上乏,也不想动弹,就闭目躺在丈夫怀里养精神。


    龙昭琰轻抚着她的背,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这病怎会这么奇怪,停了药反而病减轻。”


    这个事就说到了温玲珑的痛处,她一脸的不堪回首,“不知道,反正我吃药病重时停药减轻已经是寻常了,可能是我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老天爷就放我一马的缘故吧。”


    “洪泽县的堤坝决堤了。”沉默片刻,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玲珑差一点儿就要从他怀里弹坐而起,被他按住,这才惊道:“决堤了?”


    “是呀。”


    “什么鬼啊?”她一脸的难以置信。


    龙昭琰笑了,“我也不知啊。”


    温玲珑望着床顶,喃喃自语道:“叫洪泽县就真的要变一片洪泽吗?”


    这是她起的地名吗?


    不,她没起这个,但如果让她起的话,十有八九是这么一个路数,这个世界补全的时候还真的是完全按她一贯的思路来,简直是有毒哇。


    然后,她猛地又想到了自家男人的名字。


    昭琰,招眼,一个过于美丽而单身到底的男神……是不是,她当时心里想的就是这样的人太招眼,所以取了个谐音梗?她应该没有这么恶趣味吧?


    “还好我一时意动,让衙门撤离百姓,虽是决堤了,但百姓伤亡倒不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唉,水火无情啊。”她叹了口气。


    “到时朝廷自会赈济。”


    “那是朝廷诸公的事,我一个后宅妇人却是管不了那么多的,顶多支个棚子施上十天半个月的粥,以表心意。”


    “长生心善。”他微微一笑。


    “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长生既有心,我便让人去外地购粮,在寺中设粥棚,施上它十天半个月的粥。”


    “好啊,总比你平白捐出几万两的香油钱来得强。”


    龙昭琰无言,怎么莫名其妙又提起这件事了,花钱的事她就记得特别牢。


    大灾后必有大疫,于是携妻带子的龙昭琰并没有在洪泽县多留,只留下足够多的购粮银钱以及照看粥棚的人。


    略微减了些人的队伍依旧庞大得令人瞩目,一路沐浴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黄叶飘落,北风呼号,官道两旁一片冬日萧条凄肃的景况。


    马车走得还算平稳,闲来无事时,温玲珑也会在途中继续尝试给某人缝长衫,经过她长时间不断磨炼,现在至少勉强能缝出一条直线,不再七扭八拐的了。


    车中吊了摇篮,是小世子龙晓堂的专属座位,不过他大多时候是被龙昭琰抱在怀中的。


    此时,龙昭琰就抱着儿子歪在一边看妻子专心地缝衣服。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其实她进步还是很大的,至少现在不会再频繁地扎到手指头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看她做针线活儿,心都跟着一揪一揪的。


    好在,她虽然不喜欢女红,但是天分还是有的,不是那种天生就不开这一窍的,否则他恐怕是真的没办法拥有一件她缝制的长衫了。


    随着一阵抽气声,温玲珑又一次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她习惯性地朝某人瞪了一眼,某人却回以一笑。


    “我跟你讲啊,做完这一件咱们就拉倒,你可别再提这种无理的要求了,府里的针线房是摆设吗?”


    “长生,你真的应该学一学做一个贤妻良母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比较擅长闲妻凉母,清闲之闲,凉热之凉,懂吗?”


    龙昭琰为之失笑,这可真是——


    “也行,总归是你。”


    她故作气恼,“你这种没鱼虾也好的口气是想怎样?”


    他笑着低头看怀中的儿子,“儿子会笑话你的。”


    温玲珑完全没在怕的,“少来,他现在只是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再说了,我是他娘,他敢笑我吗?”


    龙昭琰就叹道:“阿堂将来的日子不乐观啊。”


    “龙昭琰,你在编排我吗?”温玲珑危险地眯眼,“你是想说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好过是不是?”


    “没有。”他断然否定。


    温玲珑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咱们讲清楚,是谁死缠烂打不放手的?果然是没得到之前叫人家小甜甜,人老珠黄了就叫人家母老虎。”


    龙昭琰不由提醒她,“长生,你远远还不到人老珠黄时。”


    温玲珑立刻抓了语病,“这就是说等我人老珠黄了,你就要变心了。”


    龙昭琰:“……”果然是不能跟女人讲道理,因为她无理也能搅三分,理不直气也壮。


    温玲珑拿出一方帕子装模作样地拭泪,擦了两下,她突然停下来,做出一副思考的表情,“梨花带雨式哭法太考验演技了,这个我真的不行。”


    龙昭琰继续无言,看温玲珑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自娱自乐。


    低头再去看儿子,小家伙竟然又睡着了,他没把孩子放入摇篮,而是在自己身边铺了小褥,将儿子放好,给他盖好小被子、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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