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  拾 空心(2)
作者:典心
    日光烈烈,衣袍飘逸的公子,翩翩来到砚城外,看见一户农家。


    农家宅院用木料与土墙堆砌,虽不如城中那些三房一照壁的住家华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温馨舒适,屋顶下挂着抹过粗盐的熏肉,风干后肉质收缩,肥处晶莹剔透、瘦处色艳如火。


    门廊下有几只猫,有的仍馋得直仰头喵叫,有的在日光下懒懒睡倒,每只都肥圆毛绒,脚垫粉红。


    屋上盖着素色的瓦,院墙攀爬许多粗壮藤木,叶薄绿淡,衬得丛丛花色更艳,枝叶末端苞叶薄如纸,三朵聚生一小丛,相聚又相迭,花色多采多姿,有红有橙有白有紫。


    这样的花,他不曾见过。


    花聚集多了,看来色艳夺目。


    同样,人与非人聚集多了,力量难以忽视。


    观花的公子显出形迹,薄嫩的花蕾受到惊吓,因靠近魔力,艳丽的末梢变焦卷曲,再化为灰烬散落。


    猫儿发出惨叫,纷纷四散逃走。


    一个老妇人从屋里走出,眯着眼观瞧,因年老而眼力衰微,入目景物都模糊,但门前的白衣男人,不知怎的却看得很清楚。


    “是来买菜的客人吗?”


    她问道,拄着拐棍出门,因为在此住得久了,哪儿有物件双眼看不清,心里却明白着,所以走得很顺利。


    公子弯起薄唇,微微一笑。


    “算是吧。”


    他说。


    老妇人眼上蒙着白翳,倒映魔的光亮,就算看不清,仍被奇诡的魅力吸引,只觉得这人格外亲切,好看得就算要她掏心掏肺,也心甘情愿,还深以为荣。


    就连被惊走的猫,探望的眼瞳也骤然生变,该在白昼时收细成线的瞳,逐渐变大再变大,直至圆如满月,连虹膜都有视力,贪婪的想看见更多的魔,畏惧都被亲慕取代。


    猫儿有灵性,能早早察觉危险,但魔的力量太强,也早早就被魅惑,全都聚来在公子的靴前翻滚讨欢,柔顺的嘤嘤乞怜。


    “请您别走,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热切的说,身躯颤抖着。


    “我儿子就快回来了。他会采最鲜、最嫩的菜奉献给您。”


    话刚说完,门外就有个年轻有力的声音,扬声喊着:“娘,我回来了!”


    健壮的年轻人,戴着斗笠,拿着扁担,脚上草鞋沾的泥已经干硬。入门前,他先脱下草鞋,在门柱上打了打,干泥纷纷落下,碎散成灰尘积在门外,这才能保持入门时草鞋干净,不把泥尘带入家中。


    “旺儿,快快快,客人要买菜,你立刻去采割。”


    老妇人殷勤吩咐。


    年轻人边穿着草鞋,边拿下斗笠,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双目黑如点漆,生得很是俊朗,眼底眉梢都带着笑,让人看着就生出好感。


    “好勒!”


    孝顺的他不敢怠慢,拿起小镰刀就出门,到小院旁的湿润菜地里,采摘叶薄柄长的植物,很快就收了一把,踏着大步又回到家中。


    “今天的菜都卖尽了。所幸,还留着一些,本想等到晚间,再炒给娘亲吃。”


    他脸上堆笑,态度和煦,宽厚双手骨节分明、十指比例修长,指甲形状好看,还修剪得很是洁净,虽然长年做粗活,却没有生茧。


    “既然您亲自上门,不能空手而归,这些就送您尝尝,不收银钱。”


    他送出手中的叶菜。


    该是陌生的客,难以言喻的,愈看愈是亲切。


    尤其是娘亲的态度,亲昵又崇敬,让丁旺以为,来客是不曾见过的远亲,或是对娘亲有恩的访客,总之是娘亲重视的,他自然而然就敬重,没有任何防备。


    倏地,刮来一阵风。


    飞扬的乌黑长发,包绕着俊逸的脸,白袍翻飞间,浅笑的魔力太强大。衣袍白得如似霜雪,双眸黑得如似雪山下的岩层,连藤蔓上的花都被魅惑,爆发般丛丛开放,艳丽得太妖异瓤趾笠瓜肿松樟嗣⒁狻


    原本散落的藤花灰烬,也在落处生芽,眨眼就伸枝展叶,开出的花丛丛满满、艳丽夺目,交互攀援得愈来愈密集,茎上的弯刺变得锐利。


    花有多美丽,刺就有多危险。


    丁家的庭院跟屋宅都被包围,处处是花、遍地是刺。


    公子没去接那捧叶菜,好看的眉下双眼深黑,将光明都吸纳竭尽。


    “这菜,也是我没见过的。”


    他说。


    绿色的叶,片片都呈心形,叶柄很长而中空,受到魔力影响,刚被割断的嫩茎淌出乳白汁液,生出细嫩的根,开了白色喇叭状的小花。


    “这是蕹菜。”


    丁旺说着,胸口感受到压力,像被无形的手轻压,将字句皆尽吐出。


    “砚城在雪山下,气候较冷,蕹菜虽耐旱,但遇霜就茎叶枯死,砚城里外旁人种都无法存活,只有我种的能生长。”


    “喔?”


    公子微微扬眉。


    “那这些花呢?”


    压在胸前的力量,再重了一些,丁旺无法反抗,手中心形的绿叶贲长,张狂的摇曳,一叶叶似遇见爱人时紊乱的心跳。


    “花名为九重葛,是炎热处的植物……”


    公子接话:“旁人种不活,唯有你种的能生长?”


    “是。”


    丁旺只能点头,持续吐出气息。


    健壮的身躯吸不到空气,黝黑的脸庞很快涨红,但却不觉得难受,反而飘飘欲仙,奇异的舒畅,连意念都昏醉,想着把所知、所有都奉献出去。


    “果然,你有些能耐。”


    公子满意的说,再度望向叶菜,看得很是仔细,心形的叶疯狂摆动。


    “蕹菜的茎竟是空的?”


    中空的茎,搭着心形的叶,有缺自补。


    “蕹菜又称空心菜。”


    丁旺虔诚的说着,语气愈来愈恭敬。


    “菜,空心能活?”


    “是啊。”


    耀眼的魔,笑中带着凄凉:“那,人如果空心呢?”


    丁旺跟着笑:“您说笑了,人空心的话,肯定就没命了。”


    老妇人也笑着,神情无比陶醉,浑浊的双眼却流出滚滚热泪,因感受到魔的情深而流泪不止。


    “是了,人空心没命……”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魔呢?”


    丁旺的眼睛也流出泪水,强健身躯颤抖着,嘴中尝到泪,温温的、咸咸的:“我不知道。”


    公子悠然叹息。


    “魔空心,会忘。”


    他说着,眉宇间前所未见的露出怜悯的神色,看着丁旺的眼神带着歉意。


    “我不能忘记妻子。”


    丁家母子被蛊惑,同时点头,同时流泪,同时说道:“您不能忘记云英。”


    “心形的叶对我无用。”


    蕹菜自责的枯败,绿叶绿茎都变黄,很快烂坏在丁旺手中。


    魔一言一语,说得很恳切:“我需要你的心。”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他亲手剜出鲜活的心,捧送到公子面前,胸前、手上都不见鲜血。


    虽然没了心,但他仍带着笑,感受不到半点疼痛,无比崇敬的奉献。


    “请用。”


    掌中的心怦怦跳啊跳。


    魔伸出手,拿起鲜活的心,放进空空的胸腔中贴补,漆黑的内里,因心跳而暧暧有光,魔力集中后随心跳一再增幅,很快再生血肉骨胳肌肤,连白袍也变得完好,发出淡淡光芒。


    黑暗的光辉,刺眼又眩目。


    “谢谢。”


    连他也讶异,自己竟会说出这句话,而且还是意念真诚。


    “我会记得你,也会告诉云英,是你帮我记住她。”


    白袍飘逸,魔转身而去,经过处花开灿烂、云破天青。


    丁家被疯狂生长的九重葛包围,母子都带着笑意,在艳花弯刺中安息,丁旺跟娘亲仍有气息,他的身躯护住年迈娘亲,茎刺没有刺着他的身躯,甚至连衣衫都没有触碰到。


    魔的谢意保护着他们。


    公子愈走愈远,愈来愈靠近砚城,源源不绝的魔力让他意念清晰,记起那些不能忘记的点滴。


    点翠凤冠下,柳眉弯弯,双眸像最美的梦,望着他时柔情似水,红唇笑中藏羞,肌肤温润如玉……


    他记起来了。


    关于云英的笑、云英的愁、云英的情、云英的温度,以及她与他曾在木府中静谧深夜里相拥时,与他呼应的心跳。


    关于爱妻的一切……


    那些让他不惜成魔,受尽无人可想象的万般折磨,一再被打击得破碎得几近为无,也要拖着残余精魂,竭力要消灭姑娘的理由,比他初魔化时更强烈、更执着。


    这颗心,力量果然比较强。


    魔感动的回想。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每任继承者,都出自砚城内……直到这一任。


    这任的木府主人,那狡黠多计的姑娘,是第一个诞生在外地的继承者。她曾在五百年前,就执掌过木府,却在成为神族后,再度回到砚城。


    除开这个例外,当一任木府主人进驻,有资格的继承者就会出现,初时只有些异能,跟寻常的人与非人差别很少,除了现任的木府主人,几乎没有旁人会发现,需要历经观察与引导。


    而丁旺,就是下任继承者。


    左手香吞下姑娘的发沙,削减寿命与力量,窥得这隐藏很深的秘密。但是,她知道了,却没有告诉公子,留着丁旺健壮的体魄,要确保她的爱人吴存,能与她长相厮守。


    说来讽刺,要不是左手香处处筹谋,累积这么多的恶力,他的魔力才能超越颠峰,前所未有的强大,察觉到砚城外,丁家宅院里那异乎寻常的微光。


    那样的光,他能辨认得出来。


    成魔之前,他也曾是木府的主人。


    现在,他有了心,更懂左手香的私心。


    她要守护吴存。


    而他,要救出被封印在雪山下,已经被抵偿了数年的爱妻。


    相比之下,他真的比她更需要这颗心。


    【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万分抱歉】


    魔轻轻一挥,止住了雪崩。


    他近乎怜爱的望着砚城,不要伤及人与非人,因为云英温柔,不会愿意他伤及无辜。


    他要消灭的,只有姑娘。


    魔这么想着,徐缓的藏身入地,静卧在砚城下深之又深处,等待大婚那日,当锣声响起,才是计画开始之时。


    魔闭上双眼,怀着温暖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爱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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