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絕(下)  第12章(1)
作者:四方宇
    寧靜、祥和的琴音在耳畔悠繞,袁小倪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一處高峰亭台內,亭外山峰覆著一片白雪瞪喔,嚴冬的高山卻不覺得寒冷,只見亭內放著三顆火紅的珠子,像有熱度般溫暖著整座小亭。


    “我怎麼會……”她從長臥倚內支起身,卻感到力氣虛弱。


    “你多天未進食,先別急著起來。”悠坐石桌邊撫琴的袁牧飛道。“這里是"斜陽古城"的北峰。”


    “古城北峰……”北峰是古城最高的山峰。“我在"斜陽古城"內?那聖台……”


    “大家都沒事,從大佛開眼至今,你一路昏睡,明天已是小年夜。”


    “這麼多天了?!”袁小倪吃驚,隨即發現身上的內傷和毒傷幾近痊愈。“我……的傷,沒事了?”牟老說過,她身上的傷需要靜養至少半個月才能穩下。


    “"彩霓八天龍"解了你的毒,"紫焰絕鋒"的內傷,還難不倒我。”他起身,坐到她身畔,遞給她一直湯食。


    “我知道,"雲濤劍仙"不只武學、醫術、琴、棋、、畫,無一不精,是天縱的絕世奇才,我從小听到大。”袁小倪接過湯食,身軀一復原,肚子就開始餓了。


    “你不以為然?”袁牧飛興味地看著自己的外孫女。


    “以前沒感覺,就算知道是自己的……外公,現在實際看到……外公以後,就很有感覺、很驕傲了。”每講到“外公”,她就忽然別開頭,喊完再回頭繼續道。


    “看著我講話,很困難嗎?”


    “也不是你的模樣和年紀,大白天坐這麼近,要叫"外公"是真的有難度。”袁小倪為難地道。“如果你要享受當"外公"的感覺,不如晚上吧!往十步之外站,看不清楚,我就叫得很順口了。”聖台上就是這樣。


    看著眼前那張俊美絕逸的臉龐,一雙眼英氣炯炯,近在咫尺,就算知道他是外公,一對上,依然讓她臉紅心跳。更重要的是,看起來和她差不多的年紀,她真的喊不出外公呀!


    袁牧飛不禁面露微笑,揉揉她的頭。“在環屏山道對著我,你這小泵娘囂張得不像會有這種困擾。”還敢警告他,不準有非分之想。


    “環屏山道又不用看著你叫外公。”袁小倪嘟嚷,也從沒想過要對著一個俊美少年叫外公。


    “快喝吧!這道湯食內的東西,對你的身體恢復和對我的曾外孫們好。”


    “曾外孫們?”


    “你懷著龍鳳胎。”袁牧飛直截了當地道。


    “龍鳳胎,哇!那未來肚子不就會很大、很大了。”雖然才初期,但是知道她即將有一對兒女,袁小倪心頭不禁漾著一抹難言的悸動。


    “身為母親的你,如果不夠健康,曾外孫們可能會干瘦、贏弱,大概連打個噴嚏都比人家小聲。”


    這怎麼行!听到這句話,袁小倪馬上仰頭咕嚕、咕嚕地灌掉湯血內的東西。


    “那個……咳……”忽想到一事,無法看著袁牧飛叫外公,她只好低頭清清喉帶過。“為什麼要帶我回"斜陽古城"的北峰?”


    “北峰的氣流對你的傷勢比較好。”


    “那沈家的爹娘和哥哥……”


    “他們都從南方跟著來到古城,為了你,再多的宿恨都可放下。”袁牧飛已從三個徒弟口中知道全部的事情原由。“眾人現在都住在古城內,等著你的清醒。”


    “養父、養母和古城的老夫人,我相信沒問題;但是,雲希哥哥和城主兩人,應該……不會這麼快妥協。”這兩人的性格,不是那種可以對前仇舊恨兩手一攤的“圍家歡樂型”的人。


    “人生能有棋逢的敵手也是一種快樂。”袁牧飛對這兩個年輕人,倒是頗為欣賞。“世事無常,珍惜身邊的一切,哪怕是敵手,也勝過獨佇高峰。”


    這深長的感嘆,讓袁小倪楞了楞。


    “外公……聖台上,對不起。”她正色地喚,知道自己當著他的面,做出了多大的傷害。


    “你的性格,強烈起來和你外婆一樣。當年她氣自己的父親,沒辦法反抗我的提親,在出嫁當天,以一身大紅嫁衣,當著我的面跳崖!”


    “外婆做過這樣的事?”袁小倪詫異至極,她第一次听聞。


    江湖傳說,“雲濤劍仙”的妻子,貌美傾城,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據傳性格善良、溫婉。娘說她性格像外婆時,袁小倪一直搞不懂娘是說認真的嗎?


    “當時的我救之不及,因此萬丈懸崖下,我瘋狂搜尋了好多天。”袁牧飛想起當年,既是思念又是搖頭。“我對你外婆一見鐘情,熱烈追求,她卻以計百般阻擾,三件寶物因此而來,那是你外婆設下的一道道關卡,她沒想到我能辦到。”


    “听起來和江湖傳說不大一樣呀!”


    “任何傳說,超過十年,都叫"失真的謠言",不足的部分,編造、臆測,等人退隱或死了,五十年後就是一則淒美、動人的江湖故事了。”袁牧飛輕描淡寫地道。


    “不是吧!”袁小倪想到她裝扮的“夜風離魅”,以後會被怎麼傳頌?


    “我真的以為她死了,懊悔自己不該強逼硬娶,結果,三個月後,在南方見到她。她化裝成一名少年,和一群江湖朋友賞花游湖,我暗中觀察,再過幾日,她則打扮成叫化子,混在一群乞丐中,以她的聰明,四處協助人佔地盤。”


    “呃……外婆是這種性格嗎?!”


    “她的知達禮、楚楚可憐是表面,實際上性格開朗、不拘小節,與三教九流、奇人異士都有交情,個個串通好,玩了一套障眼法,想要的就是騙倒名滿江湖的"雲濤劍仙",他們確實成功了。”


    “牧飛,你年紀輕輕,成就已前無古人,但是,娶了我女兒,你會後悔的。”


    當時的岳父看了看四周,壓他聲道︰“老實跟你說吧!她不是江湖盛傳的那種性格,老夫打算把她嫁給仇人,讓她去整死仇人。你救過我,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害你!”


    岳父當年試圖告訴他情況,但袁牧飛認定,岳父若不是在開玩笑,就是幫女兒拖延他的提親。


    “我想當年,你的外曾祖父最想告訴我的是,他的女兒美貌傾絕江湖,狡狷、耍無賴、惡整人的性格也冠絕江湖。”


    “外曾祖父听來,性格也是一個寶!”哪個父親會這麼形容女兒的。


    “那外公發現後怎麼做?”


    “你想知道?”袁牧飛正色地看著她。


    “呃,還是算了。”年輕的“雲濤劍仙”亦邪亦正,殘暴、善良同時兼具,性格一絕,惹到他,一定很可怕。


    “我今次再入江湖,除了知道你娘的事,另一件,便是要尋找你外婆的轉世。”


    “外婆的轉世?”


    “北岩聖山的長老測算出,你外婆已轉世在北方。”


    “尋找轉世的妻子,听起來好動人……”袁小倪感動著,無論江湖有多少失真的謠言,“雲濤劍仙”深愛妻子是真的。


    “你外婆目前是個剛滿周歲的小女嬰。”


    “剛滿周歲的小女嬰?!”袁小倪拔高了聲。“你、你找到人後,想做什麼?”


    “搶回來照顧吧!”袁牧飛一副理所當然地道,不忘對眼前的外孫女發出身為“老人家”的感嘆:“孫女連叫聲"外公"都要模黑才肯叫,看來更不會陪著老人家,人生一過百歲,總得找點事情做做。”


    “這位少年公子,你要不要照照鏡子,能看著你叫出"外公",很厲害了!還有,不要仗著武功高,隨便抱走人家小孩,不但犯法,她父母會悲傷死的!”最重要的是,她沒辦法對著一個小女嬰叫“外婆”!般什麼呀!


    袁牧飛大笑,捏捏她的鼻子。“充滿正義感,跟你外婆也很像。騙你的,你外婆的轉世,目前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是、是嗎?”年齡比她小了快兩歲,倒是她若叫一個年輕少女“外婆”,應該是對方會抓狂吧!


    “听完外公的事,該說你自己的事了。”袁牧飛盯著她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眸子。“你和古城城主任燦玥的事,我听武原,也就是你喊的牟老說過,你記不起與他共有的過去?”


    “我……”


    “就算記不起,但你愛他的,是嗎?”


    “或許吧!我只是遺忘了對他的愛,面對他,我既想投入他懷中,又想推開他,我的心對他總有一個地方帶著缺口,卻想不起這段缺口的記憶。”


    “已發生的事,印在心中的過往,是不會失去的,只有自己不願想起。”袁牧飛掌心按上她的頭頂,綿柔的氣注入。


    “你背負著太多的沉重,你對黑白雖然沒有二分,卻對事情二分。堅定的事,哪怕自己受傷也不容他人改變,任何會改變你想進行的事,你的心會自動選擇封鎖。如今,任何背負與承諾都不再需要了,小倪,好好想起被你封鎖在心中的事。”


    源源不絕的氣,從頭頂的熱一路緩緩蔓延下,閉上眼的袁小倪,只感記憶中有層霧紗被掀開,隨著袁牧飛輕柔的聲,一一喚醒——


    “我不要……我不要忘記你——”她嘶聲哭喊,緊緊抱住他。“解完毒——什麼都會忘掉的。”


    “小倪……別哭,只是忘掉這段時間而巴,你還是在我身邊,我也不準你離開!”


    “我不要、我不要——”


    “不解"瞬失"殘毒,你會被毒反噬成廢人甚至死亡。”任燦玥吻著她的額,低哄︰“听話,別任性。”


    “我會忘記你的……你不在乎嗎?”


    “我會等你想起來。”


    “我不要——我好怕想起來,好怕想起來——”相較于他的冷靜,她氣惱地在他懷中,掙扭大喊︰“記懷好可怕,我每次要努力回想,心頭就像喘不過氣,壓得我好難受、好難受,哭不出來,喊不出來,不可以哭、不可以喊,好像全身都被縛住,燦玥哥哥,我寧願一片空白,什麼記憶都不要,我害怕那捆縛到我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小倪,不會的,不一樣了,你恢復記憶後,我們之間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會再……總之,你听話……”


    “你根本不懂我內心的害怕——”終于掙月兌的推開他,怒喊︰“我不會讓你抹煞掉現在的我,我不會——”


    “我恨不得時間能永遠留在此時,永遠留住現在的你。”任燦玥捧住她的臉頰,沉重地道︰“以前的你為我所傷,現在的你讓我知道,如何再愛。小倪,我愛你,無論你如何生氣,都不要懷疑這一點。”


    她強烈的個性,認定一事,便執意到底;沉思時,似將自己困在沉默中,靜靜的不說話;不服輸的個性,更帶著一般傲氣,偶爾體內竄流著超乎他想象的真氣,莫怪牟老說她是奇才,她的天賦極佳。


    失憶前的她,用多大的意志掩藏自己,寧願委屈求全,立身古城,究竟為何?


    初時,她幾乎磨去他的耐性,生平第一次,他知道對一個人沒轍是什麼感受,卻又只能牙癢得切磨。但只要看見她含嬌帶怒地嗔他,無不敲動他的心,他只能學著哄、學著呵護。


    當她破涕為笑地在他懷中,像貓一樣偎膩、撒嬌時,他發現自己對這一切是甘之如飴。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袁小倪大喊著,忽又環住他的頭項,吻上他,帶著激烈與哭泣,拚命吸吮他的唇,攫取他的熱息,如他常對她傲的,如今,她要從這每天的動作中求得安心。


    任燦玥擁緊她,任她哭喊、任她用粗暴似的吻發泄不安。


    “小倪,我贈你一道守護的"紫焰劍氣",授你任家"紫焰絕鋒",這是只有任家傳人才可學習的武學。”當懷中的人哭倒在他懷中時,他埋在她發中道︰“未來,你恢復一切記憶,只要你決定要我付出當年傷害你的代價,無論你想廢我四肢或取我性命,一旦你用出"紫焰劍氣",我便知道你的決定,我……欣然接受。”


    “幾天了,還不見北峰有任何消息,袁牧飛到底有沒有能力將人治好。”


    迸城內,一座最為威嚴、雄偉的樓宇,太陽一下山,燈火早已點上,房內的任燦玥正發泄這幾日來的焦躁與怒意。


    “"雲濤劍仙"若治不好,世上也沒人能治好了。”一旁的言常陵語氣平平地道。


    這幾日任燦玥在城內和北峰之間,一天來回數趟,都快走穿了地,卻偏偏無法擅闖北峰;袁牧飛已警告,有個驚動,對袁小倪不好。


    “為什麼牟老和"雲濤劍仙"治療小倪都喜歡對我下警告,要我別這樣、要我別那樣!都說我會影響他們的治療,真不知是真是假。”他在房內,背手煩躁地走著,火大地一拳捶過牆壁。


    看到他的行為,言常陵決定對這句話不回應。


    “還有,娘一下子就和沈家人那麼熱絡,連"七門樓主"也好像沒什麼前仇舊恨似的,馬上對他們熟稔起來,成天邀他們到山下的古莊作客,搞到"月泉門"那群人要在古城內過年,說怕小倪剛痊愈不宜奔波,所以一起在這陪伴,真是夠了!”任燦玥沒好氣。“小倪哪需要奔波,她一好,就立刻舉行婚禮,成為我"斜陽古城"的城主夫人,她不會離開古城的。”


    “沈家人,有你未來的岳父、岳母,他們要在這過年,你該好好表現。”言常陵平靜地道。


    “我不討厭沈家兩老。”任燦玥坐回椅子上。


    “那就是討厭大舅子,沈雲希了。”言常陵替他斟杯酒。


    “他至今還反對小倪嫁給我,說什麼小倪就算懷孕,沈家也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等小倪一好,就要帶她離開。開什麼玩笑!小倪是我任燦玥的妻子,肚子里還有我的孩子,別想帶走人!”


    “他今天一早已先趕回東方,畢竟"月泉門"不能老門主、少門主都不在,需要有人回去坐鎮處理事務。”言常陵翻著手中文案,慢條斯理地道。


    “太好了!我對那小子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這是什麼酒?”任燦玥喝了一口他倒的酒,皺眉問。


    “之前城主喝過的,三總管的好友,向憐憐所贈,"品饌軒"的女兒紅。”


    “但今天這酒味……好奇怪!”


    “可能是化功散慘著迷藥,讓味道有變。”言常陵面不改色地繼續看著手中公事,淡淡地說。


    “化功散……迷藥?!常陵……你……”任燦玥才抬手想說話,下一刻已昏倒在桌案上。


    朦朦朧朧中,很多的聲音在任燦玥耳畔來去,他的身體卻沉重得無法有動作,連眼楮也睜不開。


    有人正解開他身上的衣服,好多熟悉的聲音此起彼落,听起來是“七門樓主”的兒女們,這群連他都頭痛的家伙們,每至年底必定全都趕回古城。


    “喂,大總管不是說解開外袍就好了?”干麼連內裳、單衣都要解?一個疑問的聲,看著動手的同伴。


    “月兌外袍就好了嗎?不好意思,听錯了。”正在月兌任燦玥身上衣服的人,口說歉意,手卻沒停下。


    “哎呀!你們听話都不仔細听,真是的!”程喵的聲音加入,卻是一同幫忙剝城主的衣服。


    三人互相數落,六只手卻毫不客氣地剝光任燦玥身上的衣服。


    “哇!城主的長相是有目共睹的,但這體格也真不是浪得虛名。”


    “真的嗎?”


    第一聲驚呼後,一票人馬上全擠到床邊,不論男女,一人一把地模;平時的城主過人的豐采都只是冷冷地高高在上,好不容易有這麼平易近人的機會,當然要把握。


    “喂、喂,身為未來的城主夫人,也出聲制止一下吧!太不象樣了吧?!”韓水對這些童年玩伴的德性搖頭,推推一旁的袁小倪。


    “你們玩歸玩,別留下證據,我很難解釋的。還有,月兌到褲子,我就要收錢了。”袁小倪象征性地對著床邊這群家伙喊一喊。


    “就這樣?”韓水龍問。


    “不然呢?男子漢被模一把又不會怎樣,何況他身為城主,是該大方一點。”


    袁小倪只是逗著膝上的“小皮”,前兩天朱嬸把它搓洗一番,再拎到火爐前烤干,偎在臉邊真香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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