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早上好！”


    星期一早上，樊星依照慣例巡視早自習。剛一進教室，初三（一）班的全體學生在安婧的帶領下，全體起立，整齊地喊出樊星入教以來對她的第一次問候。


    一顆心啊，洋溢著滿滿的感動，樊星幾乎要落下淚來。人與人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因為付出，這種聯系變得緊密而深切。她只不過給了他們一片雲彩，他們竟然以一方蔚藍晴空回報。


    還有，無窮的信心和力量。


    樊星走上講台，深深地鞠躬，懷著無限感激說道︰“謝謝你們。”直起身，用自己的眼楮去感受他們眼楮里的深情，無數情誼在流淌。


    棒著短短的距離，她看到了一雙清澈透明的眼楮。黑色的發修剪得細細薄薄，清爽而俏麗；一張素淨的小臉上，流轉著淡淡笑意；白色半袖小襯衫，天藍色百褶裙，黑色圓頭皮鞋，這一切組合成十五歲少女的青春裝束，穿在她身上，竟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妙意。沒有了大紅色的雀巢頭，沒有了大綠色的吊帶裙，剩下的是最真實最透明的安婧，玲瓏而剔透。


    安婧的頭仰得高高的，臉上掛著微笑，似乎在等待樊星的注意，又似乎在昭顯自己的心境。


    大腦尚未作出反應，樊星的雙腳已然開始行動了。幾乎是踉蹌著，她奔下講台，兩三步走到安婧的座位旁，卻激動到不知道說什麼。


    安婧也不著急，全班同學也不著急，不說話，也不坐下，齊齊等著他們這個奇怪老師的動作。


    “安婧，你真漂亮。”最後，初三（一）班的學生等來了這麼一句，完全不像老師應該對學生說的話。


    不過，他們已經漸漸習以為常，並在心里默默念道︰她是誰啊，她是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星星老師呀。她以為自己的思考邏輯就是全人類的思考邏輯，所以，做什麼事情都那麼理所當然。


    但是，他們喜歡她的理所當然。


    安婧撇一下嘴角，說︰“星星老師，你今天看起來很特別。”


    哼，昨天一邊做頭發一邊期待，以為她會對自己恢復本色說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壯麗語言呢，或者是做出什麼驚世駭俗扭轉乾坤的豪邁行動呢。害她幾乎按捺不住，恨不得日歷馬上從星期六變為星期一，她的身心啊，立即從美發屋飛到學校。這是生平第一次，她安婧對上課產生了盼望心理。結果呢，她的老師只是說一句安婧你真漂亮，稀松平常加簡單，毫無創意。她積攢了兩天兩夜的期待如飛在天上的肥皂泡，一陣風吹來，跑的跑，破的破。余下幾個破壞因子，一定也要樊星嘗嘗失望的滋味。


    樊星心里稱贊著藍天的好眼光，笑著反問︰“是嗎？有什麼特別？”


    “特別在你成功地從十五歲跨越到了二十二歲。星星老師，恭喜你，你終于像個大人了。”安婧語不驚人死不休，句句辛辣。


    哪知那邊廂，樊星表現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仿佛撿了天上憑空掉下來的餡餅一樣，笑道︰“謝謝你，安婧。我喜歡你的評價。”


    安婧氣到幾乎要吐血，咬牙切齒道︰“你難道听不出我在諷刺你呢嗎？告訴我，你是故意在裝傻，還是——”


    “還是真的傻？”樊星接過她的話，說︰“你是想這麼說，對吧？”呵呵，成功漸露端倪啦。那個話語主動權，正悄悄地從安婧手中滑落。


    “對。”安婧尚未覺察到，自己已經將主導權雙手奉上。


    “我不是天真，也不是傻。只是單純地喜歡你們將真實的自己給我。”樊星看看表，發覺早自習即將結束，輕笑一聲，結束談話︰“好了，時間所剩不多。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拜拜。”


    說罷，一溜煙出了教室，才不管身後的連聲抱怨呢。還是孩子呵，想要爭強斗勝，想要掌握主動權，卻在一個不留神間將這些拱手相讓。


    在藍天面前，她就像自己的學生一樣，想要掌握主動詢問的權力，想要看到真實的他，想要明了過去三年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


    可是，只要看到他，她所有的想法和注意全部隨他的臉色而走。


    這一切，只是因為喜歡呵。


    由于昨晚看《悠長假期》，樊星一夜沒有合眼。早上匆匆換了衣服，洗臉刷牙，一路精神萎靡到了嘉英。精彩的早自習令她的活力恢復了一些，但是，一出教室，一想到藍天的回避，心情無比低落。


    攤開課本，打開文檔，閃爍的光標不斷提醒她應該輸入一些東西。雙手放在鍵盤上，輸入，刪除，如此反復。


    將近中午下課，文檔上沒有一個字，頭腦中也空白一片，只有藍天的身影縈繞不散。


    樊星長長地嘆口氣，揉揉酸痛的眼楮，開始著手收拾桌上攤開的本，準備去美味世界吃午餐。


    “樊老師，您中午有時間嗎？”辦公室門口閃現兩個學生，一個是安婧，一個是齊佳。兩人動作一致，身體挺直，雙手垂下，禮貌恭敬似紳士淑女。


    辦公室的其他幾位老師個個睜大眼楮，臉上現出一副不可思義的神情。驚奇的目光穿透厚厚的眼鏡片，不知道應該看樊星，還是看從調皮大王一下子轉為乖乖學生的安婧與齊佳。


    “啊，我們學校什麼時候變成禮儀學校了呢？”一老老師扶扶快要掉下來的眼鏡，愣愣說出一句話，立即埋首課本中。估計身心正在震驚中。


    其他幾位，估計是太過驚訝，不發一言，呆呆看下去。


    樊星不再理會其他老師的過度反應，沖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進來，“有事找我嗎？”


    安婧與齊佳邁著整齊的步子，一路正步來到樊星辦公桌前，異口同聲道︰“我們有事請教您。”


    “你們兩個怎麼變成這樣？”一向我行我素的兩個人一下子表現如此規矩乖巧，樊星忍俊不禁，指著他們笑，“發生什麼事情了？”


    “樊老師，我們想約您在食堂吃午餐，順便請教一些問題。請問，您有時間嗎？”安婧按捺住心里不斷冒起的氣泡，盡量做到有禮貌有儀態。


    反正也不知道怎麼去面對藍天，干脆今天中午就與他們一起吃飯吧，順便看看他們兩個搞什麼鬼！主意打定，樊星關閉電腦，說︰“好吧，我今天和你們一起吃飯。”


    “謝謝樊老師。”兩人微微曲身，“樊老師，您先請。”


    啊，這兩個人肯定是吃錯藥啦。樊星心里嘀咕著，率先邁步，大步流星走出辦公室。安婧與齊佳隨後跟上，仿佛兩個貼身保鏢，一路為主人保駕護航。


    一出辦公室，樊星就想問問他們今日為何如此反常。話還在腦海里醞釀的時候，安婧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叫道︰“憋死我了！”


    齊佳聞言，輕輕地拍拍她的背，幫她順氣。


    安婧推開他的手，沒好氣地說︰“你要想幫我順氣，不如去拍拍前面那個的腦袋。怎麼搞得，關鍵時刻竟然不轉？”


    齊佳將手插回口袋，溫和笑笑，表現出來的平和氣質與他面對其他人截然不同。


    樊星注意到了，拉著齊佳道︰“齊佳，你怎麼也變了呢？我記得剛來的時候，你可是第一次向我發問的。”


    齊佳掙月兌她的手，不好意思地笑笑，臉色稍稍浮起一層紅暈，卻仍舊是不說話。


    溫和對待安婧，冷淡對待安婧想要挑戰的人。呵，真有趣的事情和邏輯。樊星心下明了，不再為難齊佳，轉頭問安婧︰“喂，你們兩個剛剛在辦公室為什麼要那樣？好奇怪！”


    “星星老師，我拜托你的腦袋轉轉吧。”安婧氣得直翻白眼，說︰“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們是在給你面子嗎？”


    “給我面子？”不明白哎。


    “還不明白？我真想切開你的大腦，看看里面什麼構造。”安婧氣急了，揮揮手，喊道︰“齊佳，我不行了。你解釋給她听。”


    齊佳抿抿嘴唇，仍然是溫潤口氣︰“星星老師，老師的能力與學生的表現是聯系在一起的。我們乖乖的，其他老師就會覺得你有能力，就會尊敬你。我們喜歡你，所以希望別人尊敬你。”


    “多麼簡單的邏輯啊。”安婧做了個總結。


    樊星感覺心的一角歡欣跳躍，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才可以回報他們的良苦用心。為他們簡單的心思以及濃厚的真情。


    我們喜歡你，所以希望別人尊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