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進入了考試周，原本輕松自在的日子變得雜亂無章。校園內的每一個人都是行色匆匆，抱著一摞摞課本和筆記，旁若無人地穿梭在圖館和自習室，目不斜視。樊星亦是。


    可是，即便忙碌至此，在看或者行走的空當，她偶爾還是會想起藍天。想念他淡黃色細碎的發，想念那雙帶笑的眼楮。


    叫我如何忘記他？


    這一日，臨近午餐時分，樊星抱著一疊筆記，準備去圖館一樓的食堂吃午餐。從二樓到一樓需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她一邊走一邊瀏覽手中的筆記，全神貫注于明日的考試內容。有些人從對面走過來，有些人越過她繼續向前走，人來人往之間，她的注意力始終在筆記上。


    到了拐彎處，她無意識地抬一下頭，面前走過來的一對情侶令她的手輕輕顫動，幾乎握不住那一疊筆記。


    是藍天和袁月。他們手牽手，相攜而走。


    她知道藍天是神話，也知道袁月很優秀，更知道藍天與袁月是男女朋友，可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知道他們是彼此契合天造地設的一對。


    藍天穿一套淡藍色的休閑裝，袁月身上的衣服與他同款，只不過顏色是白色。藍與白相呼相應，在配襯他們自身的同時也為對方添了幾分裝飾。袁月稍微仰著頭，櫻桃小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麼。藍天歪著頭，認真地傾听，嘴角一直保持上翹狀態，溫和而笑，似乎對袁月所說的一切都非常感興趣。一對金童玉女，一個訴說，一個傾听，相得益彰。


    他們手牽手經過樊星身邊，神情未變，姿勢未變。


    在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樊星深刻地體會到，對于他們而言，她不過是一個陌生人而已。


    他與她之間緊密契合，沒有絲毫空隙。


    看著藍天幸福的笑容，看著藍天享受與袁月相依相偎的時光，樊星一步一步向前走，離他們越來越遠。


    那麼喜歡，那麼希望他幸福。


    所以，樊星決定，既然自己無法插進他們之間，既然藍天快樂開心，那麼，她會將他珍藏至心底。


    永遠不再開啟。


    “星星，你可回來了。”


    樊星一推宿舍門，林芳菲和任可伶幾乎是同時撲上來，一左一右抱住樊星，力道之緊，令她連呼吸都甚感艱難。


    “星星，你不用介意我的話。就算你看起來像高中生，可實際上你就是個大四學生啊。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更改的事實啊。”林芳菲將頭埋在樊星的肩膀上，吸幾下鼻子，作嗚咽狀。


    比之于林芳菲的假意哭泣，任可伶做得更加徹底。只見她長發凌亂，雙眸含淚，下巴抵在樊星的另一邊肩膀上，哭喪著臉，活像一只可憐的小貓，“星星，你怎麼會像我們的外甥女呢？你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我們之間的友情比天高，比海深，可以穿越宇宙蒼天，可以跨越長江黃河，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你一定要相信。”


    樊星看一眼身後的鏡子，“撲哧”一聲笑出來。呵呵，兩個身高超過一米七的大美女蜷縮身體趴在一個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女孩肩上，這情景足可以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兩位美女，麻煩你們稍稍抬下頭，好嗎？”


    “啊！”一看到鏡子中的滑稽情景，兩個人動作與反應超級一致，同時尖叫一聲，同時向後退了三大步。


    樊星忍俊不禁，大聲地笑出來，直笑得前仰後合，欲罷不能，


    “你知道你們兩個剛才像什麼嗎？不知道吧？別急，我好心告訴你們。你們兩個啊，就像兩只大樹熊掛在一棵小樹苗上，真是滑稽死了！”


    就在樊星笑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林芳菲和任可伶挪到宿舍角落里小小聲商量對策。堂堂兩大大美女敗在一個黃毛丫頭手上，傳出去豈不笑掉中文系一幫帥哥才女的大牙？


    “太可氣了！”任可伶雙手成拳，氣急敗壞道︰“士可忍孰不可忍！什麼大樹熊？你仔細看看，我這張貌美如花艷壓群芳的臉，我這凸凹有致優美玲瓏的身材，哪一點能與那又笨又丑的大樹熊聯系在一起？”


    相比于任可伶的激動，林芳菲顯得冷靜多了，“可伶，冷靜下來，告訴你一句至理名言︰一個女人的美貌程度與易激怒程度成正比，尤其是當別人質疑她的美貌的時候。我們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讓別人利用這個弱點，更不能讓別人有機可乘。”


    任可伶皺起眉頭，疑惑叢生，“這是誰說的？”


    “我。”林芳菲拍拍自己的胸口，得意道︰“怎麼樣？很有哲理吧？”


    “我呸！”任可伶雙手叉腰，冷笑一聲，“至理名言？我？芳菲，我很納悶，你竟然有勇氣說出口。你算哪門子名人？說來听一听。”


    “我是未來的名人呀。現在說一兩句給你听是看得起你。好好听著吧。萬一有一天我成了名人，你想听我說話就要預約了哦。”


    “我呸！你臉皮可真夠厚的。”


    兩個人一來一往的對話笑料百出，真實可觸模，為一直在回憶中打轉的樊星帶來了一絲絲現實感。在步行街遇到藍天，過往的一點一滴，這些都是真實的。樊星立直身體，止住大笑，徐徐說出一句話︰“可伶，你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


    “呵，連你也來欺負我！”正與林芳菲爭得面紅耳赤的任可伶听到這句話，生氣地大喊。她不服氣地轉頭，一眼看到樊星臉上認真凝重的表情，聲音頓時降下來︰“星星，我說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這句話沒有可信度。因為，能夠與你永遠在一起的不是我，不是芳菲，而是李銘嘉。你能否認嗎？”李銘嘉是任可伶的親親男朋友，兩人感情篤厚，如膠似漆。有很多次，樊星從圖館回來，看到李銘嘉在宿舍樓下安靜佇立，回到宿舍卻看到任可伶不緊不慢在化妝。


    “可伶，李銘嘉在樓下等你呢。”剛開始，樊星以為她不知道，善意提醒。


    任可伶眨一下眼楮，繼續涂唇膏，手上的動作沒有一點加快的趨勢，“我知道啊。”


    “可是，他在等。”


    任可伶頭也未抬，篤定地說︰“他會一直等。不要為他擔心，也不要為我擔心。”


    久而久之，樊星已經見怪不怪，不再開口提醒。因為，他肯一直等她，她肯為他裝扮，他與她之間，有一根隱形的線相系。


    那就是彼此之間的愛。


    林芳菲亦加入樊星這一邊，眉一挑，問︰“你能否認嗎？”


    任可伶挺起胸，清清喉嚨，挑釁道︰“我，我怎麼不能否認？”


    “說話吞吞吐吐，眼神閃爍不定。”林芳菲圍著任可伶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典型的底氣不足偏偏硬撐的癥狀！”


    “我哪里在硬撐？”任可伶死不肯承認，不服氣地說。


    “好，我今日就讓你心服口服。”林芳菲拿出手機，做翻電話簿狀，“我打給李銘嘉，告訴他你不想與他永遠在一起。”


    任可伶再顧不得面子與矜持，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抓住林芳菲拿手機的手，“喂，你來真的啊？不要玩啦，他會生氣的。”


    樊星和林芳菲同時笑出來。任可伶紅著臉，瞟了她們幾眼，眼神說不出是怒還是嗔。


    笑夠了，鬧夠了，牆壁上的掛鐘“當當當”敲了十二下，清脆的熄燈鈴聲響遍整棟宿舍大樓。


    在黑暗與光明交接的那一刻，樊星問了一個問題，直截了當，沒有迂回︰“可伶，你為什麼會喜歡李銘嘉？”


    宿舍里安靜異常，三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在黑暗的夜里听起來越發清晰。經過一陣漫長的等待，任可伶開口了︰“星星，愛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就是喜歡了，就是愛上了，沒有什麼理由。”


    “你喜歡他哪里？”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我喜歡他這個人。”


    “哦，原來如此。”樊星一字一字地說，“只是喜歡他這個人。”


    “可是，這個人是會變的。”林芳菲不無擔憂地說，“你能保證你喜歡的那個人一直不變嗎？”


    “心理學的研究表明，一個人的心性確定形成于十二歲，自此不再改變。而我們所說的人會變化，只是指他的外在。芳菲，星星，我對此深信不疑。因此，無論銘嘉的外在怎樣變化，只要他仍然愛我，我就會永遠與他在一起。”


    因為四周的無邊黑暗，樊星無法看到任可伶臉上的表情。但是，她知道，此刻的她，一定美麗異常。


    在半睡半醒之間，藍天的臉不期然浮現在她面前，淡黃色細碎的發，溫和帶笑的眼楮，那樣快樂而自信。下一秒，淡黃色細碎的發變成黑色長發，遮蔽住他的眼楮和快樂。生命中發生了什麼變故，可以令一個人有如此徹底的改變？


    她想要去探究。


    她想要他快樂。


    因為，她對他的喜歡未減一絲一毫。她仍然喜歡他。


    即使時間如梭飛逝，生命如水流逝。


    即使他已從生命的一端滑到了另一端。


    “嗨，我是美味世界的老板羅曉光，非常高興再次見到你。”


    翌日，樊星早早起床，趕在藍天正式上班前到達美味世界。哪知，進店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藍天，而是昨天晚上橫插一腳的老板。而羅曉光亦存心想在他們之間找尋一個落腳之地，一見到她進來便迫不及待地進行再一次的自我介紹。


    “你好，我也很高興可以再次見到你。”樊星嘴里說著客氣話，一雙眼楮卻在東張西望，心思根本就不在羅曉光身上。


    “哼！”羅曉光不甘心受到忽略，從鼻孔中飄出一個單音節，拉住在店里繞來繞去的樊星，說︰“小泵娘，做人要誠實。”


    被他拉住無法動彈的樊星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心中滿是疑惑，問︰“為什麼這麼說？你覺得我不誠實嗎？”


    “不是不誠實。”羅曉光頓一下，接著說︰“是非常不誠實。”


    “為什麼？”


    “你說你很高興可以再次見到我，可是，我在你的臉上看不到一點高興的影子。還有，在和別人對話的時候，眼楮要看著對方，這是最基本的禮貌問題。從你進來到現在足有十分鐘了，你的眼楮沒有一秒注視我。這個問題是不是應該引起你的重視呢？”


    羅曉光的話說得在情在理。樊星自覺理虧，一張小臉緋紅一片，雙頰滾燙，小小聲地說︰“對不起哦。我只是比較急，沒有注意到。下次不會了。”


    “急著找藍天？”羅曉光問。


    樊星點點頭，神色頗小心，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羅曉光見狀，心知自己剛剛嚴肅鄭重的態度嚇住了她。他放掉她的胳膊，大手輕輕地拍拍她的頭，笑著說︰“你膽子好小呀，我只是在和你開玩笑。”


    “開玩笑？”樊星半信半疑地問，還是不敢確定。


    “不相信？”


    “嗯，從來沒有像你這麼大的人和我開玩笑。”


    羅曉光笑得更加開心，再次伸出自己的右手，“我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和你常常開玩笑。”


    樊星面露笑容，右手與之相握，“我也希望。”


    “你又來做什麼？”一個冷冷的聲音插進他們中間，生生破壞了兩個人剛剛建立起來的融洽關系。


    藍天來了。樊星抽出自己的右手，回頭一笑，展露無遺的開心，“藍天學長，我來找你。”


    她怎麼可以笑得那麼開心，不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嗎？藍天別開臉，強迫自己不去看她，“我不認識你。”


    樊星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迫使他正視自己，聲音堅定而勇敢︰“我知道你不認識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認識你。”


    藍天的臉扭向左邊，不想看她。


    樊星可不想就此認輸，更不想失去這可與他單獨對話的機會。她向左走一步，再一次與他相對。


    “藍天學長，我這次來只是想告訴你，我的名字是樊星，中文系大四的學生。還有，自從三年前第一次在足球場上見到你，我就開始喜歡你，直到現在。但是，你的身邊一直有很多人，我沒有機會和你講。我告訴自己，如果有一天可以與你單獨相遇，那麼我一定要對你說。對于昨天浪費的那個機會，我感到非常遺憾，非常後悔。所以，我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希望可以彌補這個遺憾。”


    這段話一出口，震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洗抹布的店員忘了關水龍頭，任自來水嘩嘩地流；正換裝的店員換到一半停止不動，一只袖子飄蕩在半空中；更有意思地當屬老板羅曉光，眼楮呆滯，嘴里喃喃說著一句話︰“是我傻，竟然以為她膽子小。”


    樊星听到了羅曉光的話，也隱約感覺到店內正升騰起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但是，她一點都不在意。畢竟，他們只是看戲者，真正的主角是當事人藍天。她只需要關注他的反應。


    她目不轉楮地看著藍天，直覺情況並不樂觀。因為，藍天的臉上基本上可用“沒表情”三個字來概括，一雙眼眸內沒有任何情緒。


    相較于面上的平靜無波，藍天的內心是有些許悸動的。他呆住，不是因為樊星的告白，而是因為自己心中涌起的細微感覺。他想知道它們從何而來以及為何如此。對于他而言，被人當面告白說喜歡是一件家常便飯，而他的拒絕已然形成一套模式︰對不起，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我們還是做好朋友吧。客氣的話語，溫和的笑容，成功阻擋了每一個漂亮女孩的告白。


    除了袁月，他唯一沒有拒絕的一個。但，最後，她卻拒絕了他。


    風光無限的時候，有那麼多人說喜歡。落魄至此的時候，也有人說喜歡。只是，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心有感覺，蠢蠢欲動。


    是了，他的生命可以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一個寫滿成功，一個寫滿失敗。他穿梭于其中，找不到平衡。而那些生活于成功世界的女孩子沒有見過他的失敗，生活在失敗世界中的人不能想象他的成功，所以她們說喜歡的時候他不會有任何感覺。


    而面前這個自稱樊星的女孩子，她見過他的輝煌，也明了他的失意。


    為什麼？為什麼要對現在的我說喜歡呢？


    久久等不到藍天的回答，樊星以為自己的行為嚇住了他，試探性地開口道︰“藍天學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你不要害怕，我說喜歡你的意思是想與你做好朋友。嗯，對，我從三年前就想與你做好朋友了。”


    藍天徹底無語，到了嘴邊的問題被迫壓下去。喜歡等于做好朋友？這是哪本漢語詞典的解釋，還是中文系研究出來的最新成果？


    糟了，估計是被我嚇住了。樊星心中大呼糟糕，拼命想著補救措施，小小心地再度開口︰“對，成為好朋友是需要時間的。那麼，我們就先做普通朋友吧。好不好？”


    她的表情生動至極，不怕受挫，不屈不撓。即使自己一直沒有給她回應，她亦不肯放棄，一個人自動解讀他的表情，自說自話。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