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地轉動門把手，想著不要驚醒小婭。


    畢竟已經是半夜……或者應該說成凌晨三點。


    走進去，覺得房門有閉塞很久後特有的潮味。


    梭巡了一下，發覺瘦骨伶仃的家伙，像手腳細瘦的小貓，蜷縮在沙發上，長長的頭發散開來遮擋住半張面孔。


    有點心情復雜地坐在旁邊，沙發因為驟然加入的重量呈現微凹的跡象，側身幫小婭把咬在嘴里的頭發輕輕抽出來，手指踫觸的肌膚覺得有一點發干。


    猶豫著要抱她上床睡，還是拿被子過來呢，眼睫動了動，刷過還停留在她臉上的手指，像被燙到一樣地縮了回來。小婭卻只是翻了個身，並沒有醒過來。


    “睡著還蜷成一團……”


    本嘟著把她的手腳強行地伸開一點，一松手，卻像有彈性的女圭女圭一樣，又慢慢地蜷了回去。皺眉瞧了一會，固執地和她對抗，再把她伸展開來，這次維持的時間稍微久了一點……但還是一點點地瑟縮了回去。就像特別硬的橡皮泥，沒辦法弄成他滿意的樣子。


    心思復雜地盯了她一陣子，嘆了口氣，也去洗臉睡了。


    海邊城市特有的慣例，自來水的味道會比較咸。一直住在當地的人無法察覺，只有一度離開又再回來，感受才會特別明顯。


    刷牙的時候出血了。


    想要弄點溫水漱口，又覺得有點麻煩，很累地倒在床上，一覺就睡到天光明亮。


    再醒過來的時候，朦朦朧朧的視野里看到賽小婭就坐在旁邊。


    “搞什麼……”喉嚨里發出清晨特有的低沉嗓音，“嚇我一跳……”還離他這麼近。


    “我才是呢。”賽小婭呆呆地瞧著他，林寒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她醒來發覺自己緊緊揪著被子，再一偏頭，就看到了林寒。


    “有胡子……”伸手，在林寒的臉上捅一捅。


    “早上嘛。”林寒翻了個身，皺著眉頭。


    “還睡？都已經八點了。”


    “你以前剛去我家時，都睡到十一點……”


    “唔……不過，因為林寒累了的緣故吧。”


    “嗯……”


    兩個人傻傻地，一個坐著，一個躺著。交換著對話，卻覺得不夠自然。好像有什麼地方變得……有些僵硬。


    “我好久都沒有看到你。”


    “有嗎？”他終于被她鬧得撐起身，“應該……也不是很久。”


    “很久的。”她委屈地坐在床邊，略略扁一點嘴角，又不敢委屈得太過明顯，“你是不是一會又會離開了……“


    林寒看了她一陣子，清晨特有的渴睡漸漸散去，大腦恢復如常的運作，“不會啊。”他說，“之前有意外的事要忙。現在做完了。”


    “做完了？”她不確定地追問，“全都？”


    “全都。”回答的時候，心里有一處，自那很細銳的一點，擴散開了空蕩蕩的茫然。


    “那……”小婭烏黑的眼楮先是亮起一束光簇，接著，又很快黯淡下去，不確定般地問著他，“你會陪我了嗎？”


    “嗯。”他听到自己輕輕地說，“不是約好了？帶小婭看小婭喜歡的房子。”


    那本來只是一閃的光火再次充埴進黑耀的瞳仁，有點枯黃的面孔也瞬間就變得再次有神了起來。


    “你真奇怪。”他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她的頭發。看起來卷卷很有彈性的發質，卻在離手時，掉落下一兩根發絲。


    有點想說我就是很奇怪，奇怪到因為見不到你，自己開始幻想了好多好多糟糕的事……卻只是習慣性地倚上他的胸膛，敏感地聞到那輕不可察的香水味。


    “林寒……”委屈地抬眼，口吃著說不出想要問的事。


    “嗯？”扶肩推開她，他起身開始找衣服換上，然後去洗臉刮胡子，“景嵐手下有一個樓盤在賣，我們可以去那里先看看樣品房。好嗎？”他一邊洗臉，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哦。”心里怪怪的，她迅速換好衣服，又揉揉鼻子，終于在兩個人一起步出飯店的時候忍不住支吾著說，“你身上有香水味。”


    “香水？”林寒低頭聞了聞。


    “是剛才有！”


    “什麼表情啊。”他看她一眼，“你現在的樣子……”


    “你們準備得很快啊。”景嵐的車已經停到了面前，他戴了個紫色墨鏡，一邊探頭出來揮手，“吶，上車。大老板帶小夫妻去看房！”


    “你胡說什麼？”她喜滋滋地把手放在車門上時，就听到林寒不高興地斥責景嵐。


    “哇……”景嵐不明所以地瞪眼，“搞什麼？脾氣這麼大。”


    林寒看了小婭一眼，後者睜著好大的眼楮有些害怕地看著他，讓他把剩下來的話全都咽了回去，只能默默地打開另一邊的車門。


    景嵐瞟他一眼，只顧和小婭說話。


    “吶，小婭，你喜歡怎樣的房子啊？”


    賽小婭畏畏縮縮地坐在左邊，總覺得右邊的林寒散發一種很冷的質感，害她不敢靠他太近。被景嵐拋來問題，也只是硬著頭皮細聲回答︰“林寒喜歡的就好啊。”


    “呦———”景嵐拖一個長音，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分心二用，陰陽怪調，“那林寒公子喜歡怎樣的房子呢？”


    林寒拿他無可奈何，“你知道我剛起床時心情都不穩定。算我剛才口氣不好，得罪你，你給我快點恢復正常口音。”又轉頭看了看賽小婭，“就挑小婭喜歡的好了。”


    “你們兩個這麼謙虛。房子怎麼可能定得下來。”景嵐翻白眼，“我看，還是就挑我喜歡的好了！”


    氣呼呼地停車，帶著兩個最最麻煩的家伙，進了樣板間。大老板來訪，當然工作人員嘩然亂成一團，沏茶倒水，忙得不可開交。


    坐沙發上，景嵐伸手捅捅賽小婭。


    “吶，怎樣？我很了不起吧。”


    “你變態啊。”賽小婭嫌惡地瞪他。


    “你敢得罪我小心我讓林寒家用漏水馬桶哦！”他咬牙切齒。


    “林寒，這個人好奇怪啊。”


    林寒安慰道︰“你別理他，他變態的。”


    臉上出現細小的黑線，景嵐瞪眼瞧著人家一雙人有志一同地丟下差勁的評價，就跑去看電腦里的各種裝修樣版。


    “先生。”身後有小秘笑著問，“他們是夫妻嗎？看起來好般配。”


    “般配嗎？”景嵐挑眉，有點要笑不笑地瞧著那一雙人的背影。林寒大概早上只是隨便拿了件襯衫配西裝。但是卻搭得很有品味。小婭穿的是名牌的連衣裙，但是有種能把很貴的東西穿得很便宜的超能力。


    林寒不管在任何場合也都落落大方。


    從小時候起，他就覺得林寒這點很不可思議。


    不管是到PUB當服務生，還是站在高檔的酒店大堂，也許他人生里有過起起落落，總之在哪一種環境他都能顯得適當。


    小婭就有點……雖然這樣說是刻薄了。比如景嵐不覺得自己這家旗下很分公司的分公司有多麼堂皇，可賽小婭就是有那種能把略有檔次的場所反襯得特別高檔的特殊效果。還真是一件具特殊效果的道具呢。


    她就連站在那個明亮的陽光下，都因慘白的面色，和四周這麼不搭。


    但是因為不搭到這種地步，反而就讓人看不下去。


    “賽小婭。”他在身後叫她。


    “你干什麼？”是林寒抬頭皺眉代答。


    “我在和小婭說話啊。”景嵐有一點嘟嘴。


    “她和你沒關系。”林寒低聲說著，“有事問我。”


    “林寒，你才變態吧。你搞得她像舊社會童養媳。”景嵐很不服氣，他只是想問賽小婭要不要和他去買些衣服。


    “這樣嗎？”林寒的表情有瞬間迷惑。但是因為賽小婭很多事都不擅長，讓她一個人去做……總是有點難以安心。


    “你又不能每天也陪著小婭，她也需要交交朋友，找找工作，弄一個生活主題啊。”景嵐自以為合理地提議。


    “我不需要什麼主題。”賽小婭忙不迭地搖頭，緊攀著林寒，“我和林寒在一起就夠了。”


    “白痴！”景嵐在這一邊瞪她，“小心哪天林寒不要你，你就完蛋了。”


    賽小婭手足無措，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你是帶我們來看房，還是想要欺負人？”林寒皺眉轉過小婭的肩膀，掏手帕出來給她擦擦，明知道景嵐就是喜歡開玩笑，心里卻像有小刺豎在那里，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結果弄了半天，也沒有最終定下，回去時，也不想再坐景嵐的車了。說自己要帶小婭去吃飯，景嵐干脆地揚長而去。


    “這里好像有點偏僻……“賽小婭看了看周邊，總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弄得景嵐和林寒不歡而散？


    “那我們就步行好了。”林寒伸過手，沖她笑了一下，“討厭走路嗎？”


    “和林寒走路就不討厭。”她一點點笑起來，搭上林寒的手。


    小婭的手那麼小，涼涼冷冷的。林寒握了一會，覺得還是變不暖。


    牽著她的手，配合她的腳步，走得很閑散。


    “浴室剛才那樣會好嗎？”他這樣問著。


    “我覺得很好啊。”她甜甜地說。


    “但是，你總是會有自己的想法吧。沒關系啊。說出來，弄圖紙時要告訴他們。”


    “我真的……怎樣都好啊。”她有點迷惑。因為不管是景嵐拿出的哪一套圖紙，在她看來全都很漂亮。


    林寒停了一下，她仰起頭，為什麼覺得那個表情有點生氣又隱忍了下去？


    “小婭。”


    “嗯？”


    “有沒有什麼計劃？”


    “計劃？”她覺得這個詞新鮮又莫名其妙，反問道，“什麼計劃，要計劃什麼？”


    “其實……”他慢慢地說，“剛才景嵐說的也有道理。比如你有沒有想要學的東西……”


    “你在介意他說的話嗎？”她笑起來，把臉倚在他肩上，“我很樂意當一個童養媳的。”


    “你在說什麼？”


    視野里出現的是林寒驟然不高興起來的臉，賽小婭敏感地察覺，不自然地松開了他，“那……其實，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想要學的……做飯我本身就會啊……”帶了點茫然無措，但是還是憑借本能，避開了讓林寒不高興的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