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店的外賣窗口前，貓怪虛弱地開了口，他說自己不要麥香魚只要一個冰淇淋就行了，最好是巧克力味的。


    童西等著他吃完了冰淇淋，冷靜地告訴他自己不能再帶著他一起走了。嬸嬸決不會讓一個不平常的人住進家里的，就是一個普通男子也不行。而她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對他現在的狀況，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是無能為力的。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努力地對她展現出一個笑容，“好吧，我知道。我也不希望西西為難，那麼，我就自己再想想辦法吧！不用擔心，我一個人沒問題的，肚子餓沒地方睡覺也總會有辦法的。我一定會努力想起關于自己的事情，照顧好自己。那，西西以後也要多保重。”


    “好……多保重。”她突然覺得自己心里有些不好受，那是愧疚和擔心混雜在一起的滋味。但是，只能這樣了，“要不，我再給你買一個冰淇淋？”


    她獨自回家，他拿著一個冰淇淋在後面遠遠地走在同一條路上。童西咬了咬嘴唇，她不好沖過去問他為什麼還跟著自己。他已經說過，不會跟到她家里去的，只是往這條路上走。


    于是到了童西家門口。她僵直著脖子目不斜視地走進院子，走進門去，關門。回到房間，向窗外一望，她看見他在她家院子外的一棵梧桐樹下坐下來，蜷起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了。


    童西心里“咯”一下，他就準備這樣待在她家院子門口嗎？睡在路邊？要是被嬸嬸發現，一定會把他當做乞丐用車撞飛的。而且，雖然已經過了立夏，晚風還是很涼的，這幾天說不定還會下雨……他這樣在外面睡一夜，自己沒看到就罷了，看到了……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但是，她還是“刷”地拉上了窗簾。不能管，管不了的，而且還關系到身家小命。她對自己說。


    晚上寫作業時，天真的下起雨來了。雷聲響了好一陣，窗簾被風吹得猛抖，青白的電光亮得扎眼。夏天的陣雨說來就來，轉眼間就傾盆灑下來。童西急忙拉開窗簾關窗戶。借著這一刻，她忍了好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射向院子外的那棵梧桐樹下。


    沒有人！她松了一口氣。太好了，他走了嗎？希望他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剛這麼想著，她頭一抬就發現樹枝上縮著一個人，整個身體藏在樹葉中瑟瑟發抖，身上的校服已經濕得和天空一樣在下雨。


    “轟！”又一道電光從夜空劈下來。童西嚇得心驚膽戰，跳出窗戶沖到樹下。


    “喂！你下來！在樹上會死的！”


    也許是雨聲雷聲太大，樹上的人沒听到。童西急得再次大喊︰“下來呀！會被雷劈到的！听到沒有，小妙？”


    樹枝被撥開，對方的臉在枝葉間露出來。一看那表情，童西就知道他又哭了。


    “西西！嗚，西西……”


    “別哭，乖，快下來吧。”


    “我下不來了，我不敢，嗚……”


    怎麼又來了？童西擦了一把滿是水珠的眼鏡，干脆把它摘了下來。她頂著雨勢仰著頭，“你這家伙，怕高的話干嗎還老往高處爬？”


    “剛剛……一打雷，我就上來了。”他抽抽咽咽地說，一看到天幕中亮起的白光，立刻抱頭捂住了耳朵。


    作為一個男生，他怕的東西也實在多了一點。不過，比起原先那只凶惡的吸血貓，她還是覺得他這樣比較好些。雖然她實在無法把這兩者的形象、個性聯系在一起。


    此時她只能耐心善誘︰“不要怕，你還記得之前在學校里嗎？就像那樣跳下來就行了。”他待的那樹枝距離地面不足兩米，比起六層樓的高度可安全多了。


    “可是在打雷，我不敢。”他依舊捂著耳朵。


    “就是這樣才叫你快跳！不然說不定下一秒你就被雷劈死了！”


    “雨好大，我看不清地面。”


    “不用看清，往下跳就行，跌不死的。”


    “你說什麼？我听不清！風聲、雨聲、雷聲，我的心好亂，听不清西西說什麼了……”


    “你丫有完沒完？！再不下來我就砍了這棵樹！”


    最終她沒有砍樹，而是咬著牙爬到了樹上，只用了一腳就讓他離開了樹枝。望著他驚叫著一個後翻穩穩地落在地上，她哼笑道︰“不是挺好嗎？給你九點五分，要是沒叫得那麼惡心的話就十分了。”


    她說著就準備下樹，然而腳下的拖鞋一滑，讓她一下摔了下來。


    “西西！”樹下的人立刻沖過來接住了她，動作流暢得沒有一點間隙，“西西，你沒事吧？”


    童西搖搖頭，平息下心驚，“……謝謝你。”她被他抱得牢牢的，濕淋淋的臉貼著他肩上濕淋淋的衣服。心跳似乎一時還是難以平靜，這時天上又是一個炸雷，她只听到“喵嗚”一聲驚叫，自己的身體一下被撞開，跌坐在地上。對方撲在大樹上，抱著樹干瑟瑟發抖。


    “喂、喂！”童西從地上爬起來，擦了一把臉上泥水，“你就怕成這樣？”看來是真怕，抖得好厲害。她模模他的頭，“好了，松手吧。再待在這里，我們不被雷劈死也要被雨淋昏了。”


    這陣雷過去了好一會，對方才轉過頭吸了一下鼻子，臉上淚水雨水混成一團，“嗯，西西快回去吧，會被淋壞的。”他依舊挨著樹干，蹲子在地上模索了幾下，撿起一只拖鞋遞給她，“西西，這是你剛才掉的。”


    童西一怔，“你還要待在這里？”


    “我……我還沒想到該去哪里……”


    老實的孩子，很呆，樣子也忒可憐了！童西呼了一口氣，心想自己再不說話就要趕上壞心腸的後媽了。


    她一手接過拖鞋一手拉住他，“你再待在這里也會淋出毛病的，進來吧……先說好，我只收留你到雨停。”


    她帶著他一起又從窗戶爬進了屋。


    “小妙。”


    “嗯？”


    “你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浴室換一套衣服。”


    “好。”


    “記住，千萬別出聲！被發現我們就都完了！”


    “哦。”


    還好嬸嬸和童桐都不在客廳。童西輕手輕腳地潛入浴室，擦干淨雨水，換好衣服又潛回房間。變成人的小妙還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頭上、身上的水不時地淌到地上，一見她進門，立刻眼巴巴地望過來。


    “可憐的孩子。”童西忍不住在心里掬了一把淚。一根樹枝硬是把那麼活潑的一個孩子給打遲鈍了，真是聞者有淚見者傷心，“這條毛巾拿去，快擦擦臉。”


    “謝謝西西。”


    “來，頭發我給你吹一吹，不然會生虱子的。”童西翻出吹風筒招呼他，又皺起眉，“你的衣服都濕成這樣了，還是換一下吧。”


    “好……可是我沒有衣服換了。”


    “不好辦呀，我這里似乎也沒有你能穿的衣服。”


    “沒關系，我不換也無所謂。”對方回頭對她綻出一個天使般的微笑，“一會就會干了，西西不用擔心。”


    童西的良心被戳了一下，接口道︰“那怎麼行？濕衣服一定得換下來，否則會生病的。”


    “那我听西西的，這就換下來。就算沒衣服穿了我也不打緊的。”


    “你等等、你等等。”童西打下了他拉開上衣的手，“我再找找，看看有沒有你能穿的……”


    就在她在櫃子里翻過一輪準備抽床單的時候，門口響起了童桐由遠及近的聲音︰“西西、西西！”


    童西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她本能地一腳踹向屋里的另一個“人”，想把他踹到窗外或床底下去。猛然眼前一花，門被推開了。


    童桐望見堂姐正站在小房間的中央，雙手不太自然地扶著椅子背，咧嘴笑著問自己︰“小桐，什麼事呀？”


    一只貓咪從床底下鑽出來，腳步似乎有些蹣跚，眼神也隱約透出些委屈。不過她沒空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開口就問︰“西西，我的裙子明天急著穿，你幫我燙一下吧？”


    “好啊，我一會兒就替你燙好。”


    童桐滿意地離開了。童西望了望房間中縮在角落里的貓咪，呼出一口氣。


    “原來你能變回貓呀，怎麼不早說呢？”


    這下多好，連衣服也省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她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復習功課、備考，準備每天的早餐，另外還得獨自照顧一只貓。


    自那天晚上之後，她本來擔心自己把小妙踹得更傻了，但還好，這次他沒有失憶，也沒有腦殘，只是一直保持著一只貓的形象，很乖的小貓。童西倍感欣慰的同時又有些擔心，她問它︰“小妙，你還能變成人嗎？是不是我又把你的某些機能踹毀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擔心，要是你真一直這樣了，我就養你一輩子。”


    小妙還能說話。它說︰“不關西西的事，我是可以隨意變化的，只是現在記不清楚方法了。不過我會努力地盡快想起來，不給西西添麻煩。”


    “不用了不用了。”童西急忙說，“你變成人才麻煩呢。有了遺忘才能有新的開始，過去的事不必一直記在心上，新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現在這樣，挺好。以後一直這樣，更是好得很。”


    于是作為一只會說話的貓，藍小妙——這是主人給它起的正名——就這麼在童西身邊待了下來。


    日子便很安穩、很平靜地過下來。每個人都好好的，一切如常。


    在這樣繁忙又安穩的日子里她迎來了高考，考上了第一志願的N師範大學歷史系。


    田小華曾經問她為什麼所有志願填的都是師範類的，因為她從來就不像有著想加入人民教師偉大行列的企圖的人。她只回答他一個理由，因為師範類是學費最低且助學金最高的高校。還有，她報的都是歷史系，這是出于這個系別在同一所院校中通常以來都是分數線最低的本能考慮。


    錄取名單公布的當天，田小華就打來電話給她，“童西，恭喜你了！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了！祝賀你考上第一志願！”


    “真的嗎？我還沒來得及去買報紙呢！哇，這就考上了？哈哈哈，太好了！謝謝你，田小華！對了，你怎麼樣了？憑你的分數肯定沒問題吧？”


    “嗯，我也考上N師大了。”


    “啊？你原來不是想報B大的嗎？你的分數到N師大不可惜嗎？”


    田小華笑著說︰“B大太危險了，我當時考慮了半天還是沒敢去打這個擦邊球。N師大也不錯呀，我考的是物理系，五年制直升研究生的。”


    “哇，你真棒！也恭喜你了！”


    田小華想請她吃飯一起慶賀，但童西卻抽不開身。她這兩天格外地忙，因為，明天，她就要搬家了。


    田小華一听她說就愣了愣，“搬家？你是說自己一個人搬出去住嗎？”


    “嗯，我現在已經成年了嘛，嘻嘻。過幾天我就要開始暑期實踐，打工去?。反正我們又要成同學了，那開學再見了，拜拜！”


    在這個家住了十二年，她終于成年，也考上大學了。出去獨立的想法是她在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和嬸嬸說的。本來，她是決定先去打工，如果考上了大學就住到宿舍去，如果落榜了就干脆開始社會人生的道路。


    嬸嬸听了她的話之後少見地沉默了良久，問道︰“你決定了嗎？要一個人走？”


    “我……還想帶著小妙一起走。”


    那時小妙已經在她的房間里住了一個多月了。阿紫果然再沒有了音信，開始她付了一個月的寄養費。而現在，嬸嬸大叫上當的同時已經在她面前嚷了十多天要把那只野貓趕出去。


    她低著頭等罵，嬸嬸卻突然轉身回房。回到客廳的時候她拿來一本紅色的存折和一張銀行卡。


    “存折上面是你父母每年寄來的生活費，夠你大學的費用了。你搬出去後把地址留下，他們如果再寄錢來，我會轉給你的。那張卡上是客戶劃過來的兩千塊錢寄養費，她的貓一直是你一個人養的，你拿著吧。她什麼時候來要貓了，我再聯系你。”她頓了頓，最後說，“一個人住在外面，小心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