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後


    夏日，地球像個大火爐，仿佛要將世間的萬物都融化掉。目所能及之處一片白花花銀燦燦，以至于一座破舊大樓上的幾個年代有待考證的燙金大字居然偶爾也能放放光，吸引路人幾秒鐘的注意。那是幾個歪歪扭扭的破字，“韓軒偵探事務所”。


    “好熱啊！”聲音軟綿綿的，仿佛語言里的水分剛一接觸空氣就被蒸發掉了，“老板，我強烈要求改善員工待遇，我要空調啦！”


    躺臥在沙發上的男人大敞著襯衫，根本不在乎在小女生面前走光，他的臉藏在大開的報紙之後，“空調？有啊，你要就拿去。”


    少女哇哇大叫︰“那是壞的！”她強調，“你不買個新的至少也該請人來修理一下吧！我這樣的美女肯窩在你這破地方任青春如流水般從指尖悄然滑過，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壓力嗎？而你，居然還不知感恩？！”少女越說越氣憤，最後終于忍不住咬牙切齒地一腳踹在男人的小腿上。


    男人痛得“——”地倒抽一口氣，齜牙咧嘴地大叫︰“沈幽，我是老板還是你是老板？我要開除你，哼，你可以拍拍走人了。”


    少女絲毫不示弱，微微仰著面孔，露出好看的頸項，雙臂交叉橫在胸前，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好啊，但麻煩老板你先付清拖欠我的薪水，一共是三個月共計三千塊人民幣。”


    男人絲毫不客氣地瞪著如花的少女，“我根本沒有雇用你好不好……”


    剩下的話被少女不知從哪拿出的一張A4的紙給活生生掐斷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吶，一時的醉酒簽下了“賣身契”，于是從此不得安生，被還在念大學的小丫頭片子掐得死死的，一個月一千塊啊，拜托，她為什麼不去搶？


    “丁——冬——”


    少女兩眼發出璀璨的光芒，“生意上門了。”


    男人卻懶懶地丟一句︰“暑假中，休息中，午休中。”


    少女唾棄，“你還是小學生知道不！”這是諷刺。


    ……


    “你已經半年沒接客人了，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這是好言相勸。


    ……


    “不接客？不接客老娘先把這房子拆了再把你那幾根懶骨頭給拆了。”這是橫眉冷對，而且怎麼听都像是狠心的老鴇在逼良為娼……


    說話間門鈴又響了幾聲，沈幽打開門，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歡迎光臨韓軒偵探事務所，我們將為您提供最完美的服務。”


    門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著一身錦繡旗袍，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段。這是個美麗的女人，更是個很有氣質的女人，她就這麼站在那里，如一朵初夏的梔子花，趨走了夏日的灼熱，留下潔白的芬芳。


    饒是青春動人的沈幽也不禁從心底里贊嘆。


    少婦眼中露出遲疑，“你好。”


    這點點神態的變化當然逃不過沈幽的法眼，她忙熱情地招待少婦進屋。只要讓客人進了門，以她沈幽的能耐還能讓到嘴的鴨子飛了不成？


    程秀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甚了，特別是在踏入這間事務所之後。這是個三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所幸房間里的東西並不多，一張寫字桌上擺著液晶電腦，一邊挨著牆是一個大大的架，上面擺滿了各種顏色各種大小的和資料，很凌亂，然後是一套十年前流行的沙發，到如今可稱為古董否？


    這里並不髒，只是亂，很亂，非常亂。簡簡單單的家具居然也能給人這樣亂的感覺，程秀玉驚異之余更是深深的疑惑，這真的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沙發上的男人側向里睡著，看不見他的臉。他難道就是此間的主人？


    沈幽見客人都已經進屋了韓軒還沒有從沙發上起來的意思，不禁有些氣悶，徑直從桌上拿過一個一次性杯子，“嘩——”地將杯中的水潑在韓軒的頭上。


    一旁的程秀玉輕呼出聲，倒退數步，生怕殃及池魚。


    “破女人，你干什麼？”果然，男人大怒。


    沈幽卻置若罔聞，將終于從沙發上跳起來的男人推到一旁，象征性地拍拍沙發上的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小姐，請這里坐。”


    程秀玉猶疑了一下，終究不忍拂了可愛小女孩的意思，又看了看一旁的男人。凌亂的黑發或干或濕地搭在前額上，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滑落到赤果的胸膛。她不禁臉微紅，心中升起一股怒氣，這男人，好生不尊重！但由于良好的教養使得她暫時不動聲色。


    “請喝水。”沈幽討好地笑著，“我叫沈幽，是韓軒的助理，不知道小姐該怎麼稱呼？”


    “謝謝，我姓程，程秀玉，不知道韓先生此刻在哪？”


    “喏——”沈幽努努嘴，“那邊想狠狠揍我一頓再將我轟出去卻又不能實施行動的齷齪男人就是！你不要看他這副德性，工作起來還是很有效率的，想我們偵探社在業界是很有口碑的。”


    程秀玉又看了看一旁一臉郁悶的男人。他其實有很好的外表，劍眉，星目，挺鼻，厚薄得宜的唇。因為不滿、氣憤皺著眉，黑眸中寫滿了不耐，只是那明明應該比星子更亮與朗月爭輝的眼楮卻總像籠了一層紗，讓所有它所表現的情緒都暗淡了一層，而且此刻他儀表邋遢，衣衫不整，實在是……


    程秀玉站起來，“也許貴社還未營業，我冒昧前來打攪實在是對不起，這就先告辭了。”


    沈幽一愣，這貴婦人不是有求于偵探嗎？此刻還未說明來意就要離去是何道理？


    “程小姐，您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她畢竟年歲尚淺，急急地想要追尋答案。


    程秀玉看向韓軒輕輕微笑。


    她真的是個很優雅的女人，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


    韓軒心中一動，“我為我的無禮道歉。”說著扣起襯衫扣子，不知從哪里模出一塊毛巾擦了把臉，然後一個清爽的男人就勉強變身成功了，“程小姐，你好，我是韓軒。”他伸出右手，露出笑容。


    這個男人，笑起來雖然好看卻也到不了人心啊！


    就在沈幽還不知情況為何會如此發展的情況下，那邊的兩人已經開始融洽地交談了。好在沈幽是個很容易適應周圍環境的女孩子，馬上也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進入工作角色。


    韓軒開門見山︰“程小姐為何事煩惱？”


    程秀玉也不繞彎子，她遞過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約四十五、身材發福的男人。


    “這是本市的龍頭企業宏安集團的總裁張仁先生。”


    程秀玉點點頭，“他是我丈夫。”


    沈幽輕聲叫出來︰“那你不是他妻子？”


    韓軒直接忽略這麼沒內涵的雜音，程秀玉輕輕微笑，也忽略，那微笑不過是因為她良好的教養罷了。而沈幽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這句話確實比廢氣還廢，再看那兩人的反應，不覺訕訕的，當下決定少說話，在程秀玉這樣的女人面前，多做出一點出格的事都會讓一個女人自卑。


    “我丈夫有外遇，我想要證據。”


    她說的時候用的是肯定句，這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而且她心中必已有了七分答案。


    “我會支付三十萬元的酬勞，這里是定金十萬，不知韓先生可願幫忙？”


    韓軒的這所事務所開了已經有幾年了，接得最多的生意就是這種“捉奸”，他不是不覺乏味無趣的，總覺得再接這種案子自己就可以直接跳槽做狗仔隊了。于是將費用定得高高的，可是那些有錢人又怎會在乎這幾十萬？反而覺得花錢越多越有安全感，當然也有很多原因歸結于韓軒一直覺得凡是到偵探事務所來的人所求的事都應當作秘密看待，除了事主絕不會有其他人從他嘴里得到任何消息，這種作風被一致稱好，于是韓軒接到了更多的這種案子。他憤而休業，半年來沒有接一筆生意，每天賴在沙發上坐山吃空，今日來的這位氣度不凡的女人引起了他的興趣，不想又是丈夫外遇，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不知韓先生意下如何？”


    韓軒心中嘆一口氣，事情總是繁瑣平凡的，眼前的人卻是一流的，這樣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折服的女人也會遭遇丈夫外遇嗎？他忽然難得地想要了解。


    “程小姐一定有第三者的資料了。”


    程秀玉展顏，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秦綿綿，張仁的秘，具體的資料都在這里。”


    韓軒翻了翻，“我會盡快給您答復。”


    程秀玉微微詫異，“韓先生還有沒有想要問我的？”


    “程小姐還有有助于我工作的消息嗎？”


    “我是說，你難道就不懷疑我的身份嗎？”她極少在公共場合以張太太的身份出現，這麼輕易地就決定幫她探詢另一個人的秘密？


    韓軒莞爾，“程小姐，我是偵探！”他所做的工作就是找到別人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位程小姐的身份是否屬實他當然也會調查。


    程秀玉臉頰微紅，此刻她才真正放下疑慮，這位韓先生並非無實。面對韓軒，她一共紅過兩次臉，一次是因為氣憤他的不尊重，一次是被他本身所折服。


    沈幽只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韓軒整日無所事事之時她郁悶，如今韓軒接案子了，她卻只覺心中有一塊慢慢地破裂……


    送走客人，韓軒續又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


    “哎，程小姐很漂亮是吧！”沈幽試探地問。


    “是啊！那才是真正的女人。美麗，溫柔，而且有智慧，又不至于聰明得讓男人覺得可怕。你可要好好學學，話說你要再那樣沒大沒小的我可要扣工資的。”居然敢往他臉上潑水，這小丫頭被寵壞了！


    “哼，要不你不要接這個case，我就義務給你打工好了。”


    “省了吧！喏，人家出手就十萬，十萬夠雇你一百個月，直到你肯嫁人不再賴著我養。”


    “哼，誰要你養了？”沈幽不覺激動地大叫，粉頰通紅。


    為什麼、為什麼她的心跳會加快？為什麼她心中隱約有種不安？


    “哎，你今天又沒課？”就算大學生活悠閑得像小鳥也不是一個星期四天假吧！


    沈幽只覺心里正亂著，又見韓軒趕自己離開，堵氣道︰“你以為我喜歡待在這里啊！本小姐可是很忙的。”


    然後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嚇了韓軒一跳，他哪兒惹得那位小姐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