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小月了嗎？”揚日逢人便問。


    “怎麼了？”紅菱眨眨眼。


    “這幾天吃完飯她就不見了。”揚日顯得有些焦急。


    “人家也有事嘛，揚日，你不要把小月姊看得太緊了。”紅菱笑道。


    揚日看了看她，繼續向前走去。


    紅菱搖搖頭，沖著他的背影喊:“在林子里。”


    “林子？”揚日皺眉，轉身。


    “一個時辰前，我看見小月姊走向林子那邊。”


    揚日的眉皺得更深。沒理由啊，她去林子里干嘛？自從十四歲受訓完畢，她是不跨入林子半步的，該不會……揚日心中升起不安，飛身躍起。


    罷入林中小道，揚日便看見揚月蹲在一棵大樹下。


    “小月。”他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臉色蒼白，“阿日……”


    揚日看她，“你在這兒干什麼？”


    揚月搖頭，指甲深深嵌入環住自己的手臂內。


    “小月，”揚日無奈地蹲在她面前，拿開她的手，“說啊。”


    她使勁地搖頭，卻搖出一串淚水。


    “小月，”揚日抹去她的眼淚，將她攬入懷中，“到底怎麼了？”


    “阿日……”她抓著他的前襟，泣不成聲，“我……我沒法子……”


    揚日捧住她帶淚的臉，替她拭淚，揚月的目光落到他身後，渾身一僵，“大哥……”


    揚日轉頭，微驚，“大哥。”


    左蒼南輕笑，眼光卻是他倆從未見過的陰沉，“阿日，你先回去。”


    “是。”揚日點頭，轉身拍拍揚月的臉，獨自離去。


    左蒼南走到揚月面前，看向她。


    揚月低頭，“大哥……”


    “你很固執。”左蒼南開口。


    “大哥……”揚月一驚，他都知道了嗎？


    “做不來的事，不用勉強自己。”左蒼南的目光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輕皺雙眉。


    “我沒有在勉強什麼……”揚月避開他似乎有穿透力的目光。


    “怎麼？小月也學會說謊了嗎？”他笑，目光陰沉。


    “我沒有說謊。”


    “好吧。”他輕輕抬起她的臉，“林子中昏迷的動物怎麼解釋？”


    揚月臉色一白，大哥果然全都知道了。


    “嗯？”他微微靠近她的臉。


    “大哥……”她的心跳忽然變快。


    “是在完成以前沒做好的功課嗎？”左蒼南輕柔地笑。


    她咬咬唇，道︰“不……不是，我……只是想完成……大哥給我的任務。”


    “是嗎？那你說說，你要如何動刀？連動物都不敢殺的你，要如何殺人？”他陰沉著一張俊臉，輕捏著揚月的下巴。


    “大哥。”她羞愧地別開臉。


    “如果沒有阿日，你早該離開了。”他笑得深沉。


    揚月睜大眼看著他，心中的不安與懼意漸漸升起。


    “為……為什麼？”


    “你－－”左蒼南修長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的臉，“從未動過刀吧？”


    “大哥。”她已經完全呆住了。


    “以前是，”手指來到她微翹的鼻尖，“現在也是。”


    揚月身子靠著樹干，背部傳來涼意，看著他陰柔的笑臉，涼意傳入四肢百骸。


    原來……大哥一直都知道，從小到大，每次訓練都是揚日代她完成的。是啊……她和揚日的雕蟲小技，如何能瞞得過大哥呢？


    “不用逞強了，小月。”他的手指滑到她耳邊，輕捏著她的耳垂。


    “既然大哥都知道……為什麼……”她臉上一陣發燙，耳後傳來陣陣酥麻。


    “你怕見血吧？”他溫柔地笑。


    揚月再次一驚，“大哥……你真的什麼都知道？”


    他笑而不語，朝她靠近。


    “既是如此，大哥又為何留我在風間門？”她抬頭，看著他的眼。


    “你會配藥，不是嗎？”他有些漫不經心地道。


    她眨眼，“這……這便是大哥教我配藥的原因嗎？”整個風間門的弟子，只有她會配各種藥。


    見他不語，揚月繼續問道︰“我……以後都不會接到任務了嗎？”


    他看她，目光變深，手指輕輕滑動。


    她又開口︰“大哥不是曾說過，我會用一次刀嗎？”


    他的手停在她的唇瓣，“你問得太多了。”


    “是……是嗎？”她的手心有些濕。


    “阿日吻你了嗎？”他輕撫她豐潤的唇瓣，語氣輕柔如常。


    “吻？”她迷惑地看向他，“那……是什麼？”


    左蒼南輕笑出聲，平日總是陰冷的臉，變得俊朗無比……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大哥。


    他低下頭，覆上她的唇瓣。


    揚月的思緒瞬間抽離，只能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左蒼南貼著她的唇，“他這樣做過嗎？”


    “沒……”


    他滿意地笑了，再次吻上她，舌滑入她口中。


    揚月全身一顫，直覺地想要退開。


    他托著她的後腦，不讓她逃開，繼續吸取著她的芬芳，帶走她所有的思緒……


    良久－－


    “懂了嗎？”他笑。


    揚月滿臉通紅地點頭。


    左蒼南放開她，轉身消失于林中。


    揚月撫著自己的唇，呆立于原地。


    這……就是吻嗎？


    可是，為什麼大哥要這麼對她？


    ＊＊＊＊＊


    “小月。”


    揚月剛入庭院，便被揚日喚住。


    “阿日。”揚月停住腳步，看向他。


    “大哥他說什麼了嗎？”


    “沒……”揚月搖頭，卻無法克制臉上升起的紅暈。


    “你怎麼了？”揚日疑惑地看著她紅紅的臉。


    “你干什麼用那種眼光看我？”揚月的臉愈來愈紅。


    揚日疑惑地看著她，目光停留在她的唇上，微微皺眉。


    他總覺得揚月的唇比往日紅，像是……像是被人吻過！？


    “剛才你還見過誰？”揚日緊張地看著她，越看越像……


    “沒有了。阿日，你怎麼了？”揚月拍拍他的臉。


    揚日的眉頭皺得更深。


    大哥……難道……大哥與小月……


    隨即，他甩開這個想法。


    怎麼可能呢？是他太多心了。


    “阿日，你怎麼了？”揚月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小月，”他正色看向她，“這幾天你在干什麼？”


    “啊？”她吃了一驚，低下頭。


    “在偷偷練習嗎？”他寒著臉。


    “阿日……對不起……”


    “妳是傻瓜啊。”他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我以後不會了。”揚月保證似的說。


    “大哥知道了？”


    揚月點頭。


    “他……罰你了？”揚日緊張地看著她。


    揚月搖頭，好不容易褪下的紅暈再度竄上她精致的臉。


    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揚日一動不動地看著揚月，“大哥倒是挺包容你的，放過你好多次了。”


    揚月點點頭，臉更紅。


    “那……”他玩味地看著她，“今天大哥說什麼了？”


    “沒……沒說什麼，”她胡亂揮揮手，“你今天好嗦呀！”


    他捉住她的手，帶笑問道︰“那大哥做了什麼？”


    “揚日，你說什麼呀？”揚月抽出手，滿臉通紅地怒瞪著他。


    “我說什麼了？”他大笑。


    是真的嗎？大哥與揚月……


    ＊＊＊＊＊


    暈黃的燭光在大廳內搖曳，佝僂的身影一如往常地坐在太師椅上，鬼工球在他手上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陣陣回音在大廳內響起，顯得詭異無比。


    “二哥。”另一道高瘦的身影坐在他面前。


    “嗯？”他仍未看他。


    “二哥，老三也死了，你……”高瘦男子有些急躁地站起身。


    “老七……這是報應。”


    斑瘦男子看著他，卻看不到面具下他的臉與表情。


    “二哥，你打算就這樣坐以待斃嗎？”


    他不語，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仍沒有停止玩鬼工球。


    “我不會的，就算是他的亡靈……”


    表工球的聲音戛然而止，高瘦男子回頭看他。


    “不是他的亡靈，老七，你還不懂嗎？只怕……只怕是那孩子……”他笑，蒼涼的聲音回蕩在屋內。


    “你是說……”高瘦男子驚恐地張大眼。


    他點頭，繼續玩弄手中的球。


    “小磊！”高瘦男子猛然跌坐于椅上，“怎麼會……”


    “老七，這是天意。”


    “天意？二哥，當年不是你親手解決了那孩子嗎？”


    他陰涼一笑，“世上總有失算的事。”


    斑瘦男子咬咬牙，“你有什麼打算？”


    他笑，看向高瘦男子，目光難測。“我不會死的。”


    “那就好。”高瘦男子站起身，燭光照在他帶著長長刀疤的臉上，“二哥，這次我們要親手宰了那小子。”他轉身，步出大廳。


    久久之後，蒼涼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秋娘……”他起身，走到銅鏡前，“你不要擔心……我不會死的……”嘆息聲漸轉為尖笑，“我不會死的，我還要替你報仇呢。我不會死在那孩子手上的……大哥……我是不會死在小磊手上的。”他跌坐在地上。


    ＊＊＊＊＊


    揚日走入竹園，便看見了一身白衣的左蒼南。


    “大哥。”揚日停在他面前。


    左蒼南遞給他一塊竹脾。


    揚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微微驚訝。


    張順，京城十富之一。這……是第五個了吧？他所要殺的人都在京城十富之列。


    “大哥……”


    “有問題？”左蒼南看著他，笑問。


    揚日看著他。大哥長得相當好看，若是在京城，必是名門小姐心中的理想夫婿。


    “大哥和揚月……”


    左蒼南微微一笑，不語。


    揚日握著竹牌的手緊了緊，不再開口，即使心里有再多疑問。


    “阿日，”左蒼南勾起唇角，“前四個人跟你說過什麼嗎？”


    “啊？”揚日回過神，明白大哥所指的，是他所殺的京城十富之中的那四個人，“大哥的意思是……”


    “隨口問問。”他淺淺一笑，時候仍未到嗎？


    “大哥……”


    “你先回去吧。”他示意揚日出去。


    揚日走出竹園。


    那日，鄭全祿叫他小磊……


    小磊……他頭上又是一痛。夢中時常出現的刀光、血光與火光，同這個名字一起交錯在他腦內，一滴汗緩緩滑下。


    小磊……揚日……小磊……揚日……


    他，到底是誰？


    ＊＊＊＊＊


    左蒼南沿著小路，來到桃花林。


    桃花樹下，一團精光包裹著揚月縴細靈活的身軀。


    “小月。”


    揚月停下動作，看向聲音的來處，臉上微紅，“大哥。”


    他微笑。


    揚月走上前，“大哥找我有事？”


    他伸手拂去她頭發上的些許花瓣，已是春天了……


    “大哥？”揚月看向他。


    “阿日要出任務了。”他走上前，語氣輕緩。


    “啊？”揚月看他。


    他轉過身，開口︰“听說過張順嗎？”


    揚月臉色一變。


    她怎會沒听過？雖從未出過任務，也極少出谷，但身為風間門的人，她仍是對江湖上的事清楚得很。


    張順，雖已從商，但仍是武林中排名第十的高手。擅用暗器及毒藥，以陰狠狡詐聞名于武林。


    “那是阿日的目標嗎？”她蒼白著一張臉，看向左蒼南。


    “沒錯。”他輕柔地笑，目光鎖住她的臉。


    阿日頭一次出任務，由于沒有江湖經驗而滿身是傷的回來，那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景象；第二次，他遭人偷襲，差點廢去一雙手……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阿日方能全身而退。


    而這次，他能嗎？當時，阿日血淋淋的臉龐，再次浮現于揚月的腦海……


    “他……行嗎？”破碎的字句從她的喉間發出。


    左蒼南不語。


    她別開臉。她……不能沒有阿日啊……


    “阿日若死了，你會怎樣？”他淡淡地開口，不理會她看向自己的憤怒雙眼。


    揚月緊握手中的劍，咬咬牙，開口︰“阿日不會死的。”


    左蒼南揚起唇角。


    微風陣陣吹來，吹落繽紛的桃花瓣，絲絲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揚月透過飄揚的花瓣，看著立于她面前宛如天神般的男子，“為什麼告訴我阿日的目標是誰？難道大哥也忘了自己定下的門規嗎？”她圓圓的杏眼冒著火氣。


    “你開始反駁我了。”


    “揚月不敢。”揚月低下頭，目光閃爍。


    他走近她，抬起她的臉，輕柔地開口︰“阿日若死了，你會如何？”


    揚月倔強地說︰“大哥若能回答揚月的問題，揚月自會給大哥答案。”


    他笑，手上的力道加重。


    揚月皺皺眉，他捏疼了她的下巴。


    “我想看看你如何反應。”他開口，算是給了她答案。


    揚月的身軀微微一顫，這分明是在折磨她啊……


    “如何？”他靠近她的臉。


    “我……是不會離開阿日的。”


    “自盡嗎？”修長的手指緩緩來到她的頸項。


    她看著他，不語。


    “說啊，”他揚起唇角，眼神卻愈發冰冷，“自盡嗎？”


    “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揚月終于哭出聲。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大哥……”揚月搖著頭，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越來越模糊。


    “我等著呢，小月。”無視她的淚水，他道。


    “阿日他不能死。”她痛苦地看著他冷如寒冰的雙眸，“阿日……他不能死。”


    左蒼南松開手，轉身步入桃花林深處。


    “大哥……”揚月手中的劍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