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麒發現，江晚晴近來變得有些沉默寡言。


    自從上次她從樹上摔下以後，她的言行舉止就不似過去那般活潑開朗，無憂無慮了。


    今日，當他從衙門回來後，居然看到她雙手托腮、蹙緊眉頭，坐在花園里的假山石上發呆。


    “江晚晴，快點回魂。”他大步走到她身旁，命令道︰“你這個樣子，實在不像平日的你，最近你到底怎麼了？”


    “允公子！”見到他後，她出乎意料的立刻展開笑靨。“我在等你回來呢！”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與他斗嘴，他反而有些不適應的愣了一下。


    “等我？你等我干什麼？”


    “你快過來坐。”不理睬他眼里的揶揄，她徑自拉住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和我說說話？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問問你的意見比較好。”


    江晚晴的臉上難得流露出文靜謙遜的神情，與她平日的飛揚跋扈完全不同，但也十分真切自然。


    允麒挑眉。“我听著呢。”她又要搞什麼鬼？


    她很認真的與他對視。“上次我爬樹的事，謝謝你沒有告訴我爹娘。”


    “你要和我說的，就是這個？”這需要想很久嗎？


    她的思維還真是詭異……


    “我從小到大，的確闖了很多禍事，也給他們添了許多麻煩呢！”她定定然望著他。“如果他們知道我那天差一點摔死的話，一定會像你說的那樣，很生氣、很傷心的。”


    “如果你是在為了這個擔心……”允麒抿了下嘴角，伸手摟了下她的肩膀。“放心吧，我沒興趣在你父母面前嚼舌根。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會無聊到向你父母告狀嗎？”


    允麒沒有發現，他調侃的口氣里，竟隱約透出一絲安慰。


    “我知道你不會說的。”她眼里閃爍出信任的光芒。“你啊……雖然看起來酷酷的，又愛說一些惹人生氣的話，但到了關鍵時刻，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


    “你怎麼會這麼想？”他微微一愣。


    他還以為，在她心里，一定非常討厭他呢。


    “上次你不是夸我琵琶彈得好嗎？而且當我有危險時，你也出手救我了呀。”她一臉理所當然，笑得眯起了眼。


    低了下頭，他的嘴角莫名掛上一抹清淺的微笑。“看來，你還不算太笨……”


    “上次你教訓我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覺得你說得很對。”深吸口氣後，她鄭重的繼續說道︰“有時候，我是真的太魯莽大膽了，也不像個姑娘家。”


    “你是在反省？”露出充滿興味與詫異的笑容，他轉頭細細審視著她。“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真沒想到，會從她口里听到這些話。


    “你先不要打斷我！還有……你那是什麼表情，不相信我的話？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說出口，如果你再打岔，我就不說了……”她帶著幾分委屈的目光，定定然看著他。


    看著她委屈受傷的表情，他月兌口道︰“好啦，你快點說。”


    江晚晴俯身向前，煩惱的雙手托腮。“我問你，我是不是很討人厭？是不是沒有半點女子該有的溫柔賢惠，是不是真的只會到處惹麻煩呢？”


    她專注的轉過頭，認真的凝視著他的雙眸。


    “這個……”剛想點頭的允麒，卻猶豫了。“你干嘛問我這些？”


    “因為你不會對我撒謊，也不會……”她突然間臉紅。“因為害怕我，而不敢說實話啊。”


    “你也知道自己有多霸道了？”


    江晚晴眨了一下晶瑩大眼，陰霾立刻籠罩在她的小臉上。“我有那麼糟糕嗎？你快點告訴我……”


    那天從樹上摔下的恐懼感，加上他憤怒的責備，終于撼動了她向來我行我素的心靈。


    也許過去的自己，真的做錯了許多事。


    “也沒那麼糟糕。”當他笑著回答她時，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你只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不做作也不拘泥于禮教。而且你的性格既開朗又樂觀，讓人不必對你有任何防範。”


    允麒帶著些許震驚的目光看著她。


    此時此刻，他說出口的話，居然是他真實的感覺。


    什麼時候起，他給她的評價變得如此正面了？原本不是覺得她沒有禮貌，無法無天，毫不可愛的嗎？


    “這麼說，你沒有討厭我？”


    她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他，剎那間有種呼吸急促，心花怒放的感覺。


    “我不討厭你。”他氣定神閑的點頭。


    就算有過討厭，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他決定大方的不計前嫌！


    “太好了！”她興奮的抓緊他的手臂。


    “有這麼高興嗎？你就不怕我只是在敷衍你？”他伸手拉開她的手時，很自然的回握了一下。


    允麒被她眼里純然的快樂所感染，跟著微笑起來。


    “你不會的，你沒有理由敷衍我啊。”她安心的撫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連你都這麼說，看來我真的不用再擔心了。”


    “由此可見，你平日對我的態度有多麼不友善了。”允麒的嘴角抿出一個邪肆的笑容。


    “干嘛這麼說？”她的臉蛋微微漲紅。“我……也不算對你很壞吧？”


    “就因為你對我很壞，所以我才不會對你說謊，有話直說。”真沒想到，他居然變成她的“知心人”了。


    “好啦，如果我以前態度不佳，我向你道歉行嗎？”她不好意思的斂下眼，緊抿嘴角。


    “我的態度也不算好，就算打個平手，所以你也不用道歉。”他主動伸出手。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他干嘛看不得她郁悶，總是莫名其妙的安慰她？


    允麒發現自己離開京城太久，快變得不像自己了！


    她立刻將自己的手掌放在他的手心上，對他露出笑容。


    “允麒，你能夠來我家和我做伴，真是太好了！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你又自大又傲慢，眼楮好像長在頭頂上，所以有些討厭你……”


    “好啊，我沒有說討厭你，你倒討厭起我來了？”他假裝不悅的緊蹙眉頭。“你別以為自己就沒有任何的缺點！平日你的舉止實在是欠缺女子的優雅，行為也過于大膽……”


    “好啦好啦，這些你已經教訓過我了嘛，就不要再說了。”她握緊他的手，嬌憨的搖動了幾下。“你也說了，過去就當是平手，以後重新開始，不就好了嗎？”


    “誰要和你重新開始。”他帶著笑意，傲然的昂著頭。


    “我啊，我要和你重新開始！從今以後，我不會再和你吵架了，我保證。”她撒嬌般的握牢他的手。


    他冷哼一聲。“我等著看你的表現。”在他冷靜的目光下，嘴角卻浮現出一抹笑意。


    她小手的溫度，莫名讓他心頭一暖。


    主動牽住他手的女子……她是第一個！


    能在他面前毫無顧忌的和他說話，甚至斗嘴的女子，她也是第一個。


    她既不會刻意討好他，也不會懼怕他，更不會為了在他面前展現出最美好的一面而努力……


    她就是她，簡單而自然的江晚晴。


    “允麒，跟你說喔，這里的假山石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每當我不快樂或煩惱的時候，就會在這里坐上一整天，然後慢慢的思考……”


    “你的小腦袋適合思考嗎？”


    “哇，你怎麼又虧我啊……”


    就這樣，他們並肩坐在假山石上，天南地北的閑聊著。


    她和他說了許多許多話，關于她童年的糗事——雖然每次說完都會被他調侃好久，但她還是樂此不疲的與他分享那些快樂的往事。


    她帶給他許久以來都沒有過的愜意與舒適，讓他向來緊繃的心變得怡然自得，開朗萬分。


    她那充滿陽光的話語與笑容，漸漸打開了他緊閉著的心門，也抒解了他心頭的壓力……


    江晚晴蹦跳著走進允麒居住的院落。


    “允麒，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啊！”她一路嚷嚷，闖進他的廂房。


    允麒正站在窗前，臉色肅然，身邊還站著一個神情謙卑的男子。


    “哎呀，你不是一個人啊！”她為自己的唐突，略感不好意思。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允麒眼眉不動，冷冷說道。


    謙卑男子立刻無聲的退出房間。


    “那個人是誰啊？他找你有事嗎？”江晚晴帶著狐疑走向他。


    為何她會覺得剛才的允麒十分陌生？


    他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強勢與疏離，冰冷的氣息將他包圍，甚至還讓她感到高不可攀的孤獨。


    這讓她的心弦悄然緊縮了一下。


    “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你不是應該在私塾里念的嗎？”原本籠罩在允麒臉上的漠然，立刻就被笑容所取代。


    “學堂里太無聊了，我一念就想睡覺。”看到他的笑容後，她心頭的不安稍解。


    “所以就來找我陪你去廟會了？”他一臉戲謔。


    “你怎麼猜到的？”


    最近，他們關系融洽，時常玩笑打鬧在一起。


    “你的心思還用猜嗎？”允麒傲慢的斜睨了她一眼。


    她的心思全放在臉上，一目了然。


    “那……你要陪我去廟會嗎？”她小心翼翼的踱步到他身邊，揚起的臉蛋上充滿希冀。


    他怎麼忍心讓她的快樂落空呢？


    這個奇怪的念頭閃過腦海，他眼里的光芒也變得溫柔。


    “如果我的回答是不呢？”可是，他還是想要戲弄她一下。


    “允麒，勁州城的廟會真的很好玩呢！”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一副他不答應，她就不放手的氣勢。“我帶你一起去，也是為了你好。錯過這麼好玩的廟會，就太可惜了！”


    “我對廟會沒興趣。”他滿臉的不以為然。


    “如果我說我很感興趣呢？”她繼續拽緊他的衣袖。


    “這樣的話……”他挑高眉宇，帶著閑適的表情看向她緊張兮兮的小臉。“你說該怎麼辦？”


    “你到底陪不陪我！”她開始有一些不高興了。“算了啦！反正你也沒有義務一定要陪我去，有什麼稀罕，大不了我自己去。”


    說著負氣的話，但她的小手卻還是緊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我是沒義務陪你去，但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就勉為其難答應你。”


    他的話語里，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寵溺。


    “真的嗎？”她笑靨明亮如陽光。


    “難道我會對你撒謊？”他的臉上霸氣立現。


    “我肯定你不會對我撒謊。”她拉住他的手臂，一掃之前的陰霾。“我們快走吧。我要帶你好好的逛一逛，讓你知道我們的廟會不會比京城差！”


    允麒任由她拉著自己往門外走去。


    這一段日子，因為有她，他的世界比起過去，越發的多姿多彩。


    和她在一起，完全不會感到無趣，每一日都充滿歡笑與快樂。


    勁州城的廟會，果然是熱鬧非凡。


    街市上到處可見叫賣的攤販，歌舞雜技、武術表演、各色小吃……琳瑯滿目的活動，讓人目不暇給。


    江晚晴睜大新奇的雙眼，一直拉著他東奔西跑，對什麼都露出興奮的表情。


    “允麒，剛才那個吞火表演實在太神奇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吃著剛買的豌豆糕，她疑惑的眨動如羽翼般的睫毛。


    “你的錦帕呢？”看到她嘴角的糕餅屑，允麒接過她遞來的帕子，很自然的為她擦試嘴角。“怎麼像小孩子一樣？吃得滿嘴都是。”


    “有嗎？”她立刻抗議的嘟起嘴。“這個豌豆糕很好吃喔，你要不要嘗一口看看？”她笑眯眯的將糕點遞到他的嘴邊。


    “不……”允麒立刻面露難色，他從不吃這些路邊攤賣的東西。


    “真的很好吃呢！又香又黏！”她滿臉期待的笑容，讓人無法拒絕。“你吃看看嘛！快點！”


    他帶著狐疑的目光掃過她眼里的期待，就著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咬下一口。


    頓時間，口頰留香，一股甜蜜的滋味直沖心坎。


    “我沒說錯吧。”看著他驚訝的表情，她立刻得意洋洋。“是不是很好吃？”


    “還……不錯。”咽下口里的糕點，他不情願的開口。


    吃慣山珍海味的他，從未想過路邊攤賣的食物，可以可口到這樣的地步。


    只不過是簡單的豌豆糕，難道因為她的關系，而變得無比香甜美味了？


    “你啊，什麼都好，就是這一點不好！”她三兩下就吃完了剩下的豌豆糕，目光又相準了前方不遠處的茶攤。“我口好渴啊，我們去喝大碗茶。”


    “你說我哪里不好？”他不解的站在原地不動。


    “喝茶的時候再告訴你。”她蹦跳著沖向茶攤。


    允麒挑了下凌厲的眉宇，帶著莫可奈何的笑容跟上她的腳步。


    真是的，這丫頭在他面前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居然還敢說他的不是！


    但是，他的心底卻沒有半點不悅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