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團附近有間小咖啡廳，高子謙是那里的常客。


    “還沒吃飯吧？叫份三明治好了。”他替采靈點了一份三明治，還特別叮囑侍者。“雙份起司，美乃滋少放一點。”


    點完東西，他轉過頭對她說︰“起司有營養，對骨骼發育好，可以多吃一點。”


    采靈忍不住笑了。呵呵～～果然是三句不離本行，他果然滿腦子都是工作……不過，這才像她心目中的老師啊。


    只是，發現原來他也有細心和體貼的一面，讓她感到驚訝又溫馨。


    “妳在笑什麼？”高子謙睨著她。


    啊！糟糕，偷笑被發現了！她趕緊轉移話題－－


    “哦，沒事，啊！老師你不餓嗎？”


    “我有咖啡就行了。”高子謙拿起咖啡，朝她微微一笑。


    夜里一杯熱咖啡，似乎也溫熱了周遭的氛圍。采靈低下頭，雙手捧著她的熱拿鐵，咖啡的香氣讓人感覺好浪漫。


    “想知道『小伶娜』的故事嗎？”高子謙突然問。


    “啊？”氣氛太好，好得她都差點忘了這回事呢。“哦，對，是啊……『小伶娜』是什麼人寫的故事，誰編的舞啊？”


    斑子謙靜靜喝了一口咖啡，細細品味它留在口中的芳香，過了好一會兒，才徐徐地開口－－


    “『小伶娜』並不是一部有名的作品，事實上，它只是一個年輕編舞家在學生時代寫的一部實驗作品……”他的眼神彷佛深邃無底，咖啡冒著白煙，更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部作品企圖推翻那種只有王子、公主的古典宮廷式芭蕾舞劇，女主角甚至沒有名字，她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小伶娜，身上沒有華麗的羽毛舞衣，臉上有著淺淺的小雀斑，平凡得像個鄰家女孩，但是她為了實現夢想而付出一切的努力，卻比任何一位公主都要勇敢……”


    他淡淡地描述“小伶娜”的故事，采靈卻听得入神，彷佛小伶娜已經活月兌月兌站在她的面前，綁著小馬尾，臉頰紅通通的，在陽光下快樂地跳著舞。


    “……妳說得沒錯，這個角色確實很適合妳。”這是高子謙的最後結語。


    事實上，正是因為適合她，他才刻意把這出舞碼列為考試項目其中之一，但無論如何，也必須她有這樣的自覺，主動挑上這個角色。


    這就是高子謙的行事風格，他會丟出機會，但也要對方懂得珍惜，並主動爭取。


    “啊？適合我？因為我也有雀斑嗎？”采靈的反應總是有些遲鈍，她模了模臉頰上顏色極淺的雀斑，愣愣地問著。


    斑子謙搖頭笑一笑，並不多作解釋。“不過這出舞融入了一些百老匯舞台劇的特色，所以舞者本身必須擁有這樣的魅力，肢體動作必須更吸引人，才能讓這個角色成功，其中也有些比傳統芭蕾難度更高的動作……”


    采靈愈听，眼楮就睜得愈大……什麼？難度更高喔？


    “欸……這個，听起來好象很復雜耶，我做得到嗎？”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舞碼？


    “怎麼，妳後悔了？”高子謙瞇起了眼楮。


    “我……怎麼會嘛！”采靈干笑著，不過卻開始有點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妳不是說妳不想輸嗎？”


    “是啊！”


    “那妳就只有這一個選擇，因為就像妳自己說的，如果妳跳白天鵝的話，是絕對沒有勝算的。”高子謙篤定地說道。


    這也是他要用“小伶娜”這出舞碼來幫助她的原因，如果單論舞蹈技巧，目前的她還不夠純熟，所以必須發揮她在舞台上獨具特有的魅力，讓每一個人都注意到她的潛力。


    技巧是可以靠練習的，但是舞台魅力，卻完全是一種天分。


    采靈微微嘟起嘴。什麼意思啊……他根本是拐著彎罵她跳得不好嘛！


    “這我也知道啊！我知道自己實力不夠，可是我不想輸嘛！所以才想來問你要怎麼跳『小伶娜』呀！”


    “想有讓人刮目相看的表現嗎？”


    “當然－－”


    “好！那就從現在開始！”高子謙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拉起她的手便往門口走去。


    “等、等一下，我的三明治還沒吃啊！”采靈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被他握在手里。


    “打包吧，練舞前是不能吃東西的。”他二話不說，以旋風一般的速度拉著她走出餐廳，直奔舞團的方向。


    “嗄？”練舞前不能吃東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在已經九點多了耶！


    難道－－他現在還要叫她練舞？！


    “什麼？現在？不會吧……”她哀求著。


    “沒錯，妳不是說不想輸嗎？那妳就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從今天開始，每天下課後，妳都要留下來接受特別訓練。”


    r可是……”可是她還沒有吃飯啊！而且每天的課程已經夠累人了，下了課還要再留下來練舞，當兵也不是這樣操的啊！


    “我是指導老師，所以從現在開始一切都要听我的！”他的霸道在此展現無遺。


    嗚嗚嗚～～采靈忍不住想哭。原來，剛剛好心替她叫三明治的溫柔都是假的！


    她忽然有一種自投羅網的感覺，可是，內心又有一種難掩的興奮與喜悅，老師這樣牽著她的手，真實而溫暖，彷佛兩人有著共同的目標，要一同去哪里似的，像這樣跟著他，她心中不但沒有不安，反而是充滿了期待呢！


    只不過，這真的“很累”就是了……


    深夜的舞蹈練習室里，只有兩個人的身影。


    芭蕾舞鞋一次又一次撞擊到地板的聲音，成了教室里唯一的音樂。


    “這里要用連續快速的跳躍和旋轉，表達小伶娜初次來到紐約的興奮和期待，但是別忘了妳的表情，要永遠充滿自信……”高子謙手里拿著他的編舞筆記，在一旁指導她的舞步。


    “呼……”采靈吐著氣，踮起腳尖不停快速地旋轉，汗水沁濕了她的發絲，但雙腳卻總跟不上旋轉的速度。


    “不行！還要更快！”高子謙大聲喊道︰“不要猶豫，小伶娜在跳舞時是絕對不會猶豫的！”


    自信的表情？跳舞時絕不會猶豫？要怎麼才能表現出小伶娜的舞蹈的熱情，不行，她抓不到要領－－


    “啊－－”連續第十一個旋轉時，采靈終于跌倒在地上。“對不起，我……”


    她以為高子謙會發脾氣對她大吼，但他只是向她走來，輕輕扶起她，溫柔地問道︰“沒事吧？有沒有傷到腳？”


    采靈搖搖頭。“沒有，只是我自己的技巧不純熟，跳得不好……”她低下頭，有些沮喪，自己竟然那麼不自量力，想要跳小伶娜這個角色……


    “來，我來教妳－－”高子謙伸出手，黑暗中，他的雙眼透著蒙蒙的光。


    “嗯？”采靈抬起頭，眼底盡是驚訝。他從不曾親自和誰一起跳過舞的……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高子謙一手輕握住她的手，一手扶著她的腰－－


    “左腳微微彎曲，右腳打直，然後踮起腳尖，讓身體自然地旋轉，什麼都不要想，只要快樂地跳舞－－”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回蕩，像海浪拍擊著海岸，在采靈的心里激起無數的浪花。


    她的心在狂跳，體內的血液急速地奔流……


    雖然練舞時她也常和其它男舞者有近距離的接觸，但卻從不曾有過這樣深刻的感覺，彷佛全身的細胞和神經瞬間變得敏銳。她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呼吸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感受到他對她熱烈的期待……


    “啊！”她一緊張又絆到了腳，這回不僅是自己跌倒，還害得高子謙和她一起摔在地上。“啊，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急急道歉，心里好自責，沮喪得紅了眼眶。


    “沒關系，”高子謙沒站起身，只是坐在地板上，坐在她的身邊。“只要再專心一點，妳一定可以抓到這個感覺，一定可以跳好這個角色。”


    他單膝跪地，手肘倚在另一腿上，語氣無比溫柔，采靈卻低著頭，沒見到他比語氣更溫柔的目光。


    她的腳已經又酸又痛，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讓她沮喪得掉下眼淚，更令她難過的是，她明白高子謙對她的期望，但她卻做不到。


    “不，太難了，我根本做不到……”她像個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我沒有辦法跳好小伶娜，我追不上她的腳步，我抓不到那種感覺……”


    她低著頭嗚嗚地哭，突然一只溫熱的大手覆住了她的腦袋，他輕輕安撫著她，緩緩地將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這輕輕柔柔的一個動作，卻在她的心里掀起驚濤駭浪。他的溫柔抑制了她洶涌的淚水，更平撫了她內心那股不可遏止的沮喪。


    “妳不用去追她……對我來說，妳就是小伶娜，小伶娜就是妳，只要拿出妳對舞蹈的熱情和信心，就一定能跳好小伶娜，懂嗎？”他輕撫著她的頭發，舉止間有著情不自禁的憐愛。


    采靈忍不住抬眸，盈眶淚水里有著一絲疑惑，像星星一般晶晶亮亮地望著他。


    “妳的眼神，讓我想到了小伶娜。”高子謙伸手撥了撥她額前散落下來的發絲，幫她整理好，塞到耳後。


    “『小伶娜』是我念時的作品……第一次見到妳，就讓我想到了『小伶娜』，一個充滿自信與勇氣，擁有無限潛力的女孩，采靈，妳就是小伶娜，沒有人比妳更適合這個角色了。”


    采靈驚訝地睜大眼。原來，“小伶娜”竟然是他的作品，那位年輕的編舞家說的也就是他？


    真的可以嗎？他讓她跳自己的作品……


    “可是，我怕把你的作品跳壞了。”采靈覺得壓力似乎更大了。


    “再有才華的編舞家，還是需要一個好舞者來完成他的夢想，而我所選擇的，就是妳。”高子謙捧起她的臉頰。“懂嗎？妳是我心目中唯一的選擇。”


    他悠悠地看著她，眼眸里彷佛有個神秘的故事。他的聲音緩緩柔柔的，讓人听了好心安。


    采靈望著他，兩人間流動著一股令人怦然心動的氛圍。


    月光自窗外透進，像水銀般泄了一地。他替她整好散亂的發絲，輕撫著她的臉龐，然後傾身輕輕吻上她的唇……


    這個時刻，任何人都無法再隱藏心中的情愫，即使是一個像他那樣冷漠、安靜、理智的人……


    撲通！撲通！


    即使已經經過了一整個晚上的心律調整，一早再走進教室時，采靈還是忍不住一陣胡亂心跳。


    她作夢也沒想到，高子謙居然會在那麼意外的狀況下突然親吻她，但話說回來，那確實好象作夢似的。他什麼也沒說，就這樣親了她，之後也沒多說什麼，害她真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是因為當時氣氛太好，還是她真的只是在作夢呢？


    他總是這樣，彷佛沒有根似的縹緲無蹤，讓她永遠抓不住他的心思，若有似無的情意，究竟是有還是沒有……


    “什麼？采靈，妳真的決定要選『小伶娜』喔？”亞雅的叫聲把她從幻想中拉回到現實。


    “啊？嗯，是呀，我已經決定了。”采靈回過神來，努力點頭，表示自己並沒有在發呆。


    沒錯，既然“小伶娜”是高子謙的作品，她更下定決心，一定要用這出舞碼來通過晉升考試。


    雖然他說了，那只是他學生時代的實驗作品，但她一樣非常珍惜這個機會，能跳著心愛的人所編的舞，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等等，什麼？心愛的人？采靈的心突然又猛地一跳。天啊，他已經是她心愛的人了嗎？


    “采靈！妳到底有沒有在听我講話啊？”亞雅忍不住放大了聲量。“我說－－妳知不知道，『小伶娜』的指導老師是高總監耶！”


    “我、我知道……我跟老師沒怎麼樣啊……”采靈一心急，便胡亂說起來。


    “我又沒說妳跟他怎麼樣。”這不是不打自招嗎？還好亞雅也是個粗線條的人，沒多心想什麼。“我看妳真的是有病耶，平常上課被他虐待還不夠喔，連特別訓練還要跟他一起？”


    采靈無辜地說道︰“可是……我選『小伶娜』時又不知道指導老師是他……”這倒是真話。


    “是啊，妳也真夠倒霉的。”亞雅擺出一臉不听老人言的表情。“誰叫妳要選那出舞碼，跟妳說妳還不听，看吧！”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可怕的……”采靈小小聲地替他辯解。


    “那還不算可怕？我看妳真的是有病了－－”


    “咳！就快要考試了，不趕快暖身，還有閑情逸致在那邊聊天？”


    斑子謙一走進教室，原本松散的氣氛立刻緊繃了起來。


    亞雅別過臉對采靈扮了一個鬼臉，她吐一吐舌頭不以為意，倒是又看到了高子謙，她的心里又忍不住小鹿亂撞了……


    斑子謙說的沒錯，她只要拋開緊張和猶豫，拿出自己原有的自信，就能很快地讓自己融入“小伶娜”的角色。


    原本困擾她的高難度多次旋轉舞步，現在已經能掌握自如，在困難的動作下，完全展現出小伶娜的熱情與快樂。


    原來，只要有自信，毫不猶豫地跨出腳步，一切都不是那麼困難－－


    至于，該用什麼心情面對高子謙……接下來一整個禮拜的嚴格訓練，讓她根本完全無暇考慮這種事情。


    無論如何，采靈感覺得到，高子謙對她的表現充滿了期待，所以，她也要更加倍努力的練習，才不會辜負他的期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