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第二天，詠美才剛把摩托車牽進黑鐵門，便見一穿著深藍工作服、體型微胖的中年女子朝她頷首。


    “你是？”詠美問。


    熬人指指自己的嘴，然後從圍裙口袋拿出紙板跟筆寫著──“我不會說話，但我會讀唇語。”


    “你好。”詠美朝婦人點了點頭。“我是尹詠美，你──”


    “我姓華。”婦人在紙板上寫下。“我負責幫梁先生打掃房子，一星期兩次。”


    喔！難怪屋子始終保持這麼干淨。


    “華姨好。”詠美自小在菜市場長大，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哄長輩開心。“我就說這麼大的宅子為什麼會保持得這麼干淨，梁先生看起來又不像會拿掃帚掃地，原來是你的功勞。”


    華姨先是搖搖手，帶點靦地笑了。


    “噯華姨，我很好奇，那個──”詠美手指指樓上。“從以前就這麼難伺候嗎？”


    華姨用力搖頭，在紙上寫下︰“不要被梁先生脾氣嚇到，他人其實很好。”


    “是喔！”


    瞧詠美一臉不相信，華姨又寫︰“真的，我當初隱瞞我沒辦法說話的缺陷來應征，劉經理不想用我，但梁先生跟我談過之後，知道我經濟狀況不好，決定錄用我。”


    想不到他還真是個好心人咧！詠美一臉不可思議地將菜拎進廚房，華姨走來幫忙。“謝謝華姨，對了，為什麼我平常沒看到你？”


    “我只在白天過來，早上七點到十點，十一點我還有別的幫佣工作。”華姨放好菜蔬後寫。


    “好辛苦。”華姨跟尹媽年紀相當，詠美一見她就像見到自個兒媽媽一樣親切。整理好菜後她主動拿起掃帚幫忙，一老一少也因此聊了不少話。


    “還有啊，梁先生長這麼帥，應該有不少女朋友吧，但我來這兩天，好像也沒人打電話找他──”


    “三樓工作室有梁先生專用的電話。女朋友我就不確定，我在這一年還沒見過梁先生帶哪個女人回家過夜──”寫到這華姨抬頭，見一旁詠美捂嘴竊笑，她頂頂她肘又寫了一句。“怎麼，你喜歡梁先生？”


    詠美眼一瞠。“哪有？亂說！”不知怎麼搞的，說這話時，她竟然臉紅了！


    眼一抬發現華姨盯著她直笑，詠美羞惱一瞪，抓起掃帚就往樓下跑。


    沒有沒有，她絕對沒有喜歡那個脾氣壞又難伺候的男人──詠美一邊切著小黃瓜邊在心里辯駁。她只是覺得他有點脆弱，所以才沒辦法丟下他不管，雖然他真的長得滿帥，偶爾不生氣微笑的樣子，還真的滿好看；還有他的嘴，好軟……想到這，詠美不自覺抬手輕踫自己嘴唇。從那日被梁睦月莫名其妙強吻，她一直不願仔細回想當時心頭的感覺，只怕多想一點，她就會發現自己──


    “尹詠美。”


    梁睦月聲音打斷詠美沉思，嚇了她一跳。她拍拍撲撲直跳的心口，奔出廚房。“我在這，什麼事？”


    “半個小時後把早餐端上來。”梁睦月站在二樓要往三樓的樓梯口說道。


    詠美點點頭，趕忙奔進廚房做最後一道菜。


    整個三樓全是梁睦月私人工作空間，佔地近百坪，華姨剛才還特別提醒她注意，三樓工作室若沒梁睦月允許，絕對不得進入。


    詠美手端著托盤分批將早餐端上三樓，然後再推著餐車去敲門。先前听劉經理說梁睦月正是Star-like的設計總監，她還有點不相信，想說這麼一個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要人滾的公子哥，怎麼會是那個號稱“東方ManoloBlahnik”的Laurence？


    得到里頭允許，詠美推著餐車進門。工作室三面牆以木頭架連接，但里頭擺的不是，而是成千上萬、雙雙不同的鞋款，高跟乎底楔型船型粗跟細跟，想得到的應有盡有，但里頭最精彩的畫面不是這個，而是正前方背窗而坐的男人，梁睦月正坐在長桌後讀著手上傳真紙，那個氣勢跟專注度，真的是帥！不知該用什麼言語形容的帥氣好看。


    听見聲響的梁睦月抬頭，正好看見詠美捂胸歪頭，一臉若有所思。


    “在想什麼？”他放下手里紙卷，指指桌前，要她把早餐拿到他面前。


    “沒有啊。”詠美四兩撥千斤。“我只是在想，這里好多鞋子──”


    梁睦月瞧她一眼，沒吭氣地拿起筷子撥了口米粥入嘴，還不錯。一早暖粥下肚情緒很好的他，難得沒下逐客令，任詠美站在他身邊左瞧右看。


    “想想你真厲害，才三十歲就有那麼驚人的創作力，我讀過一些流行雜志，很多外國女明星也喜歡穿你設計的鞋。”


    她這幾句贊美讓梁睦月心情大好，他拿著筷子的手朝左右一點。“你自己去挑，我送你一雙。”


    “送我？！”詠美本想回說她平常沒什麼機會穿這些高級鞋，不過一想到Star-like鞋子的標價，到嘴的“不用”兩字立刻被她咽下──她沒機會穿，不代表外頭女生也跟她一樣沒機會啊！


    “真的？我挑哪一雙都行？”


    梁睦月還不知詠美心頭盤算，當然點頭。


    “那我要這一雙。”詠美自架上取來一雙桃紅皮面，腳踝與鞋尖橫帶綴著水晶珠串的華麗鞋款。


    她還記得它一雙售價兩萬八千八，定價這麼高，可一上市，仍舊不到幾日即被貴婦人搶購一空。她心里算盤撥得滴答響，這一雙拿上網賣，少說也可以賣個兩萬七、兩萬八的……嘿嘿，賺翻了她！


    見詠美挑好鞋後便沒了動作，梁睦月好奇地看著她問︰“你不試穿？”


    她又沒打算穿！她抬頭一瞧梁睦月狐疑表情，馬上找了張椅子坐下試穿，以免被他看穿她心頭打算，反悔不送她鞋了──不過就像灰姑娘故事里的大姊，鞋小腳大，詠美腳塞不進去。


    她苦惱地問︰“沒再大一點的嗎？”


    “就算有，那鞋也不適合你。”梁睦月難得起了興致，他離開座位沿著長櫃走了一圈，拎來三雙鞋。“試試看。”他將鞋擺在詠美腳邊。


    說真話，眼前三雙鞋不管哪一雙，她穿起來都比華麗的桃紅鞋適合，可是──詠美嘟嘟嘴巴，她挑桃紅鞋的用意本來就不是為了要穿。


    “沒關系，我還是喜歡這雙桃紅鞋，當作紀念也好！”


    她話說得好听，但梁睦月卻覺得奇怪，像她這麼斤斤計較的人，怎麼會挑一個完全沒有實用價值的禮物？梁睦月腦里閃過一念，除非──她另有所圖？！


    “想不到你這麼有心──好，既然要送就送得徹底，我要人送你的尺碼過來。”梁睦月走回桌邊，邊拿起電話說︰“從明天開始，你就穿那雙鞋來工作吧。”


    什麼？！詠美瞠目大驚。


    梁睦月話已經接通。“劉經理，你等會兒帶廚子過來的時候，順便幫我拿個東西──”


    梁睦月電話已經按通。一劉經理，你等會兒帶廚子過來的時候，順便幫我拿個東西──！”


    “不不不用麻煩劉經理了！”不等梁睦月講完，詠美咚地跳到他身旁猛揮手。“我挑那三雙其中之一就好，我剛才想清楚了！”


    “我等會兒再打電話給你。”梁睦月掛斷電話，轉頭瞪她。“你老實說，你挑那雙鞋，真的是為了留做紀念？”


    被看穿了！詠美一雙大眼左看右看，就是不敢與他四目相對，一瞧就知她心里有鬼。


    “尹詠美！”


    “對不起嘛！”人說“識時務者為俊杰”，自知理虧的她換上小可憐模樣解釋。“我知道我這樣不太好，你送我東西，我還打算拿去賣……可是你設計的鞋一雙那麼多錢，留下來我自己穿，它就只是一雙鞋，可是如果賣給別人……”說到這，她突然噤口不語。


    梁睦月挑眉，示意要她繼續說。


    詠美想了一下搖頭，不再說話。再說下去，她勢必得抖出臭舅舅騙老媽錢的事，又不是什麼好事，沒必要跟他說這些。“你早餐不吃了？那我要收嘍？”她扯開話題。


    “鞋呢？你也不打算要？”梁睦月手環胸看她。


    她小臉上盡是掙扎的神情。“算了。”她手指輕撥鞋面上的水晶珠串長長一嘆。“我拿回去，一定又會忍不住把它拿去網拍，如果不拿，至少可以偶爾看看它。”


    看她的表情，梁睦月問︰“你真的喜歡這雙鞋？”


    “如果要說“真的喜歡”，那我會挑它。”詠美指向其中金縷鞋，鞋尖的花邊設計不但吻合她腳，更把她孩子氣的渾圓腳形修飾得較為秀氣，雖然詠美只穿了一會兒，可感覺跟眼楮不會說謊，她知道這四雙鞋里，就這雙高跟金縷鞋最適合她。


    眼光還不錯。梁睦月唇角微微一勾，抓起鞋往她懷里一塞。“它是你的了。看你要賣要穿，隨便你。”


    “啊？！”詠美驚訝地看著他。


    梁睦月轉身走回長桌後邊，手將托盤往前一推。“等會兒劉經理會帶廚師過來，你以後就負責跟他溝通討論，還有──”他從抽屜拿出一疊發票。“整理好要李主任派人來拿。”


    詠美取走梁睦月交代的東西，當然還有他送她的鞋，回到廚房後，她將鞋擺在桌子上反覆打量，依她以往習慣，有這等好物，當然是二話不說上網拍賣掉！但是這雙鞋不一樣，她喜歡它，而且它穿起來又好吻合她腳……


    為了回味剛才感覺，詠美翻出膠帶貼住鞋底，雙腳一滑入鞋中，那種腳掌被牢牢捧住的感覺，讓她忍不住當場轉了三圈。之前有個香港名媛說穿ManoloBlahnik仍可跑步追公車，她區區一個賣菜小販女兒，當然沒穿過ManoloBlahnik鞋子，不過她腳上這雙鞋，已夠讓她想像那感覺。


    她在廚房又走又跳，感覺還真是棒！穿這麼高的鞋子走起來竟然那麼穩，她表情開心地看著變得更加修長的小腿，難怪Star-like鞋子總要標價上萬，果真一分錢一分貨！


    “原來這就是當貴婦的感覺──”她對著冰箱門擺出多種姿勢，一會兒雙手環胸睥睨視人，一會兒頭仰五十度角斜眼瞪人，擺完還樂不可支拍手大笑，笑完，她突然面露沮喪坐下。


    “唉呦！你干麼不難穿一點咧！”她月兌下金鞋捧起責備。它那麼好穿，害她舍不得拿去網拍了啦！


    “你對我鞋子有意見？”


    梁睦月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嚇得她尖叫一聲。“啊！”


    “叫什麼，見鬼啊你。”他瞪她一眼走向餐櫥，打開取下一包咖啡豆。“有沒有用過這機子？”他說的是美式咖啡壺。


    詠美站在一旁點點頭。“在公司用過幾次。”


    他將豆子磨好後退開，頷首要她接著做。“我習慣喝濃一點，兩杯份的咖啡豆加一杯又七分的水，記下來。”


    詠美不敢怠慢，依言將磨好的粉放進暗門中。


    “還有一個訣竅。”梁睦月手指滴漏口。“你注意看這里，一見咖啡往下滴就馬上把開關關掉，等一分鐘之後再開。”


    “為什麼？”


    “咖啡要悶才會香。”梁睦月同時自架上取下馬克杯。“這是我專用的，不要拿錯。”


    “知道了。”詠美拿筆在紙上記下，撕了一小段貼在咖啡機旁。“你弄那干麼？”梁睦月看她一眼。


    “你不是說等一下劉經里會帶廚師過來？所以就把方法寫下來，萬一哪天我剛好不在，你還可以請廚師幫你煮咖啡。”


    梁睦月望著她的眸里多了幾分贊許，以往他要廚師幫他煮咖啡，廚師老自作主張幫他調配濃度，甚至還幫他擠女乃油打女乃泡，技巧好是好，但全然不顧他喜好的做法，當然惹惱了他。


    “噯，梁先生──”詠美眼盯著咖啡壺邊說︰“我發現你很重視香味，像我做的菜，只要里面多放蔥啊香菜之類的，你就會吃很多。”


    是嗎？他沒感覺……梁睦月皺起眉頭思索。


    “像剛你吃的早餐，我里面沒放香菜也沒放蔥花，你就只吃了一半──噯，那中午呢？有想到要吃什麼嗎？”


    梁睦月白她一眼。她當他是豬啊，前不久剛吃完早餐，馬上又要他想午餐菜色？


    “你目前重點是眼前這壺咖啡，出差錯，我一定要你整壺吞下去。”


    那麼凶！詠美一縮脖子，眼楮再也不敢離開咖啡壺。“大概多久會滾？”


    “快了。”


    這樣啊！她一听，突然舉起兩手在咖啡機旁邊上下移動，嘴里還喃喃自語。


    “你在干麼？”梁睦月皺眉。


    “告訴它要變得好喝啊！”她一邊做動作一邊解釋。“教我做菜的愛蓮阿姨說，東西要好吃，做的人心意很重要，所以我每次一邊做菜就會一邊說，你要變得好吃喔，你要變得好吃喔！”


    無稽之談！梁睦月自鼻里哼氣。


    “真的啦！”她轉頭看他。就在這時候，一滴帶點金光的液體冒出滴漏口，她“呀”一聲尖叫，關上開關，隨後開始她的祈求舞。“你要好喝喔……你要好喝喔……”


    梁睦月在一旁看得頭暈，這真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可笑的畫面──


    “你別不信邪，”她一邊祈求，一邊跟他嗆聲。“就等著看，經過我祈求的咖啡，一定比你之前煮的要好喝好幾倍！”


    一分鐘過開關打開，當金褐色液緩緩注入底下玻璃壺時，她還提醒咖啡。“喂，我們說好了，你一定要好喝，絕對不可以讓我漏氣喔！”


    誰跟她說好──他白她一眼，自動端起咖啡要喝，詠美連忙擋駕。


    “要是真比以前好喝呢？”


    怎麼可能──梁睦月大方回答︰“真是這樣，條件隨你開。”


    “一言為定。”詠美移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