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個小仙女，一個粉妝玉琢完美無瑕的小仙女，一個天真可愛活潑快樂的小仙女，一個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小仙女，一個……


    頑皮又可惡的小仙女。


    她穿著淡綠色的小衫裙，白里透紅的臉柔女敕又細致，雙頰上兩朵隻果紅，配上她那黑白分明的水靈眼，櫻桃般的小嘴兒，說有多逗人就有多逗人。


    但此刻這位小小仙女就像個小乞丐似的又髒又邋遢，鼻尖上一小團泥漿，可愛的雙角髻散了一邊，另一邊盡是花瓣青草桿，裙襬裂成了兩幅破抹布，因為她想和小貓咪玩，但是小貓咪覺得抓老鼠填肚子比較重要，沒興趣陪她鬧，老是翹著尾巴拿給她看──雖然已經舌忝干淨了，所以頑固的小仙女發誓非要抓到它陪她玩不可。


    然而當她甫從一坨狗屎上爬起來，不屈不撓地準備繼續她的捉貓大業時，冷不防地，一雙憤怒的手橫里殺來，她便嚶嚶抗議著飛進了一個軟軟的懷抱里。


    “真是的，小姐，早跟你說了老爺今兒個要回來，好歹就這一天給我乖點兒不成嗎？瞧瞧你，這什麼樣子嘛！唉，早些時已經幫你洗過兩回澡了，這下子又得再洗一回才能見老爺了。”


    一听到要見爹爹，小仙女立刻撅起了小嘴兒，兩條軟軟的手臂纏上了胖胖女乃娘的脖子，用她又嬌又膩的童音撒嬌。


    “不嘛，女乃娘，不見爹爹好不好？”這一招百試百靈，就不知這一回靈不靈？


    女乃娘瞄她一眼，輕輕嘆息，晚些會兒，當她把小仙女塞進澡盆里時，才耐心又溫和地問︰“為什麼不想見爹爹？你有好久沒見著他了不是嗎？”


    大大的眼兒眨了兩下。“爹爹好凶嘛！”


    女乃娘狐疑地蹙了眉。“老爺對你凶過嗎？”


    “沒啊！可是……”抹了滿手泡泡，小仙女心神跑開，鼓著腮幫子用力吹了老半天，只吹得女乃娘滿臉泡泡地黑了臉，這才吐了吐舌頭，忙將兩手泡泡藏到水里頭湮滅證據。“爹爹看起來好凶嘛！”


    橫袖抹去一臉泡泡，女乃娘又嘆了氣。“不，老爺不凶，只是嚴肅了點兒，可這也不能怪他，他本就是個武將，不嚴肅哪帶得了兵？何況夫人那麼早便過了世，老爺一個大男人哪懂得如何對待小娃兒？不過，哪！小痹乖，給老爺一個機會，你會知道他其實是很疼愛你的。”


    女乃娘說得好長、好復雜，她都听不懂了，不過她還是懂了其中一句。


    “不要！”爹爹老是板著一張氣嘟嘟的臉，又不愛笑，一點兒都不好玩，還是小貓咪比較好玩。


    “試試看嘛！小痹乖，待會兒女乃娘買糖葫蘆給你吃好不好？”女乃娘軟言勸誘。


    “不要！”


    “這樣不乖，將來沒有男人肯要你喔！”


    沒轍，女乃娘只好換個方式︰威嚇她，可惜被威嚇的小小人兒全然不懂，白搭。


    “我也不要男人！”她只要小貓咪。


    “你不要男人作夫婿，誰人來養你？”


    “爹爹！”


    “妳爹爹若是不在了，誰理你！”


    “爹爹要到哪里去？”又要出遠門了嗎？


    “這……呃，你不要爹爹，他也可以不要你呀！”


    哦，這可麻煩了，誰來出錢買糖葫蘆給她吃呢？


    “那……”咬著手指頭，小仙女開始煩惱，但不過片刻工夫後，她便想到辦法解決這個不值得煩惱的煩惱，得意洋洋地說︰“我自個兒養我自個兒！”


    女乃娘哭笑不得地直搖頭。“小痹乖，女人是少不了男人的，你不要爹爹，也不要夫婿，難不成你想孤獨一輩子？”


    “什麼是孤獨？”女乃娘怎麼老愛說些她听不懂的話呢？


    女乃娘嘆氣。“總之，听女乃娘的話，去試試和你爹相處看看好不好？”


    “不要！”


    “小痹乖……”女乃娘仍是不肯死心。


    “不！要！”小仙女卻鐵了心橫了性子，只想快快洗完澡，她還要去追她的小貓咪。


    瞧見小仙女那般執拗的模樣，女乃娘知道再哄再勸也沒用，別看她才五歲多，一旦固執起來可比誰都固執，待會兒就算把她抱到她爹爹面前，擔保她一下地就一溜煙跑不見，看來這會兒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騙！


    善意的謊言是不得已的。


    但，又該拿什麼來騙她呢？


    女乃娘攢眉苦苦思量，直至幫小仙女洗完澡，在為她穿衣梳頭時，終于給她想出一個只能騙得了小娃子的幼稚謊言──橫豎她要騙的就是個小娃子。


    側廳門外，小仙女與女乃娘各探出半顆腦袋朝里望去。


    “瞧清楚沒有，小痹乖？”


    “瞧清楚啦！女乃娘，爹爹有兩個呢！”


    “所以說啊……”


    女乃娘壓低了聲音對小仙女耳語，小仙女听著听著兩眼睜大了。


    “騙人，女乃娘，小銅兒也有啊，他也有兩個呢，可是他最愛欺負我了！”


    眼珠子一轉，女乃娘忙又耳語了幾句──一個接一個，謊言總是越滾越大團，滾到最後，謊言就不得不變成事實了！


    “咦？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女乃娘一本正經地猛點頭。“不信你去試試！”


    小仙女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趕在女乃娘準備先對她復習一次大家閨秀的規矩禮儀，再帶她進去拜見爹爹之前，她已經提著裙子自個兒跑進廳里頭去，首位上那位沉肅嚴謹的壯年男人尚未意會到她想做什麼，她已然自顧自爬上他的大腿，張著兩只粉團團的小手在爹爹臉上認真地比畫測量起來了。


    客人不解，壯年人更是滿臉困惑，正想問女兒在做什麼，女兒便搶著先又驚奇又歡喜地叫了起來。


    “真的耶！女乃娘說的是真的耶！”小仙女扳住爹爹的脖子端詳他的臉孔片刻，忽地展開一朵燦爛的笑容，並把自己柔女敕女敕的臉頰貼上去。“爹爹，小痹乖想吃糖葫蘆，爹爹帶小痹乖去買好不好？”


    壯年人也很驚訝又意外更安慰，向來對他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寶貝女兒何曾如此甜膩膩地向他撒嬌過。


    “這……小痹乖，爹有客人，待會兒再……”


    “不嘛，不嘛！”小仙女撒賴地把小腦袋靠在爹爹頸側一陣亂揉。“現在嘛，小痹乖現在就要吃嘛！”


    “那……”壯年人為難地想了一下。“爹叫女乃娘帶你去……”


    “不要，人家就是要爹爹帶我去嘛！”


    壯年人苦笑，抱著女兒起身，對客人歉然道︰“我們邊走邊談好嗎？”


    舒舒服服地依偎在爹爹溫暖寬大的懷抱里，小仙女對著直搖頭的女乃娘伸了伸舌頭，然後更開心的笑了。


    女乃娘果然沒有騙她呢！以後她可以爬到爹爹頭上盡情撒野了。


    “爹爹，吃完糖葫蘆再去喝綠豆糖水好不好？”


    “小痹乖，零食不可以吃太多，待晌午用過餐後再……”


    “不嘛，不嘛，人家吃完糖葫蘆就要喝嘛！”


    “好好好，吃完糖葫蘆就喝，吃完糖葫蘆就喝，唉，真是拿你沒轍！”


    嘻嘻嘻，爹爹果真是一只紙老虎耶！


    好，將來等她長大以後，她也要找一個同爹爹一樣的紙老虎作夫婿，那樣她就可以一輩子耀武揚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