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間，季沐原整理著包，視線忍不住瞄向班長周念蓁的位子。


    “季沐原同學，你等一下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幾名女同學背著包，相偕來到他座位旁，邀他一起回家。


    “好。”季沐原眼楮發亮，點點頭，整理包的動作加快、這幾名女同學和班長很熟，想必會和她一起走。


    “嘖！”不屑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有夠娘！”


    班上的小霸王見他轉學過來第一天就受到一堆女生歡迎，心底很不是滋味，看他很不順眼。


    女同學們瞪了瞪那個愛欺負人的家伙，說︰“不要理他。”


    氨班長楊曉藍走過來，笑笑地說︰“我們等一下小蓁，她被老師叫過去了。”


    “嗯。”


    眾人視線一起轉向講台，看見導師正在和周念蓁說話。季沐原看著周念蓁的背影，發現她好縴瘦，個頭也沒有特別高大，但卻很堅強，很受到眾人的倚賴。他好想認識她，好想知道她內心在想些什麼。


    待她和老師談完話，轉過身來，眾人立即上前，但還沒開口便听見她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得留下來補寫前幾天的練習題和作文。”


    “啊？”眾人哀叫，今天她們都還沒和她好好聊過天呢！


    “那我……”季沐原指著自己。他也得補寫嗎？


    周念蓁搖頭，老師並沒有提到他。“你今天才轉來，回家寫好今天的功課就好了。”


    她才說完，導師便要大家快到外面走廊排好隊準備放學。


    “那我們先走了。小蓁，拜拜。”眾人只好依依不舍地說。


    “拜。”周念蓁搖搖手。


    走出教室前，季沐原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低著頭，看不見臉上有什麼表情。


    隨著班上隊伍走出校門，月兌離糾察隊和導護老師的指導後，同學們開始笑鬧了起來。


    季沐原則安靜地走著，周念蓁低著頭的模樣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啊！”他突地停步。


    “怎麼了？”楊曉藍問他。


    “我的國語課本忘了拿。”


    “那怎麼辦？今天有國語作業耶！”


    “我……我回學校拿。”說完，不等大家反應，季沐原轉身就往學校方向跑。


    他氣喘吁吁地跑回學校，但是愈接近自己的教室，他就愈感到遲疑。


    他緩下腳步，喘著氣，慢慢地走向教室後門。


    當一抹孤單的身影映入他眼簾時，他忽地緊張地蹲了下來，深怕被里頭的人發現他的存在。


    他撫著快速跳動的心口，黝黑瞳眸左右轉了一下，強自鎮定心神後，慢慢站了起來，透過窗戶望向里頭教室里頭的人低垂著頭，雙肩微微顫動著，右手握著筆，但卻動也未動。


    她……在哭嗎？


    季沐原微屈著膝，沿著牆面慢慢往前走，走到了教室右前方，才又悄悄抬頭望向教室里頭。


    她……真的在哭！她滿臉都是淚，淚水不斷地滴落在作業簿上，偶爾還會發出嗚咽聲。


    季沐原咬著下唇，轉頭望向黑板。他發現黑板上寫了數學和自然的練習題頁數，還有一個作文題目——我的母親。


    他知道她哭的原因了。


    他回過身，沿著牆蹲了下來。若不是看到這一幕，他根本不會知道她內心這麼難受。


    她總是表現得那麼堅強，所以大家一定也都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了又如何？他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年僅十歲的他，第一次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懊惱。


    通往學校的路上，有戶人家養了只凶惡的大黑狗，它是小朋友們上學時的大考驗。


    季沐原轉學過來已三個多禮拜了，他早見識過黑狗齜牙咧嘴、狂吼，甚至追著學生跑的可怕模樣，所以當他發現三位班上的女同學僵在人行道上不動，就知道情況不妙。


    走上前，果然，他看見大黑狗擋在路中央，還惡狠狠地瞪視著他們，喉頭發出低鳴，好像隨時會撲上來咬他們一口的樣子。


    “季……季沐原同學，你早……”副班長揚曉藍發現他，開口跟他打招呼。


    “早安。”季沐原打量著黑狗，“它……沒被綁著嗎？”


    “就是沒有啊……”另一名女同學顫抖著聲音說道。她曾被這只狗狂吠猛追過，現在想起來她還是很想哭。“這時候如果……如果小蓁在的話就好了……”


    眾人點頭如搗蒜，深有同感。


    “季同學……你……你能不能趕走它？”將希望放在現場唯——個男生身上。


    “可是我……我……”季沐原遲疑著。


    “他也會怕啦！”楊曉藍提議道︰“不如我們手牽手，喊一二三，然後一起快跑好不好？”


    “好……”眾人手拉著手，怯弱地一起數道︰“一……二……”


    “汪汪汪！”最後一個數字還未出口，大黑狗已凶猛地狂吠起來，“汪汪汪汪汪！”並作勢要撲過來。


    “哇——”女生們大叫，害怕地抱在一起。


    “走開！去！”一抹嬌小的身影沖過來擋在眾人面前，用盡力氣跺腳踩地、斥喝大狗︰“走開！走開！”揮動手上的提袋想嚇走大黑狗，“走開！”


    大黑狗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一嚇，往一旁跳開，周念蓁趁機跟眾人說︰“快跑！”


    “哇！”于是眾人邊叫邊拔腿往學校方向跑。“好可怕啊！”


    跑了近百米，眾人才停下來喘氣，然後膽怯地轉頭看向後方。


    “它沒有追上來……太好了……”楊曉藍拍拍胸口道，“小蓁，你好棒！”


    “就是啊！季沐原是男生也會怕耶，只有你都不會怕！”眾人頻頻夸獎她好強、好棒。


    “嗯。”周念蓁模模頭，有點兒不好意思。“有什麼好怕的。”


    季沐原看著她，覺得她好勇敢，他打從心底佩服她。


    “回家把稿子再記熟一點就沒問題了。”導師點點頭，很滿意季沐原的表現。她看向四周，再看看窗外，接著又轉頭跟季沐原說︰“其他同學都練習完先走了，天也快黑了，你趕快回家吧。小心點哦！”


    “是。謝謝老師。”跟導師敬個禮，季沐原轉身往外走，忍不住噘了噘嘴。


    明天學校舉辦多種語文演講及朗讀比賽，他被老師選出來參加英語演講比賽，所以放學後留下來練習。班長周念蓁則參加閩南語朗讀比賽，也留下來由另一位老師指導。他本來以為……


    甩了下頭，他趕緊收回心神，決定先來背稿子。周念蓁那麼強，他也要好好表現才行。


    他一邊走、一邊小聲背著稿子，走了一段路，再拐個彎，腳步不由停頓下來。


    糟糕！放學時因為大伙成群結隊，完全不怕那只大黑狗，可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不怕、不怕……”周念蓁都不怕了，他怎麼可以當個膽小表呢！“咦？”


    他停下腳步，發現大黑狗果然在，而且還正對著面前的人低嚎示威。


    那抹背影他再熟悉不過了，是周念蓁！原來她只比他早走幾分鐘而已。內心一陣欣喜，他正想上前跟她打招呼，卻發覺氣氛不太對。


    “你……你……”周念蓁定在原地，害怕地望著朝她齜牙咧嘴的大狗。“不要過來……走開……”她的聲音微弱且發顫，全無早上那駭人的氣勢。


    季沐原這才恍然明白︰原來她也是會害怕的啊！


    此時他的勇氣不知打哪兒竄了出來，他沖上前護在地身前，大聲喝道︰“走開！走開！”


    見大狗楞了下，他趕緊拉起周念蓁的手，快步往前奔跑，“快跑！”


    他拉著周念蓁不斷往前跑，直到後方人兒的腳步緩了下來，他才慢慢停下腳步。


    “呼……”兩人喘著氣，額頭都飆出汗水。


    他望著她，而她也轉頭看著他。


    “我……”他以為她那銳利的眸光是在瞪他。“我不會告訴別人……”


    “什麼？”她想了一下才懂他的意思，“喔，你告訴別人也沒入會相信吧。”


    她又看了他一眼，這回他捕捉到她瞳眸中有一絲不太一樣的情緒。那是……是感動吧？是他的錯覺嗎？他差點想揉揉自己的雙眼，確定那並不是錯覺。


    在這之後，周念蓁不再無視他的存在，不但認可他加入她們的小團體，偶爾還會主動找他說話。


    今天，是三年級校外教學活動日。


    “季沐原，老師說可以吃午餐了，你過來跟我們一起吃。”楊曉藍特地跑來跟季沐原說。


    “好。”他以為午餐必須跟同組組員一起吃，原來不用啊。


    見他手上已經捧著便當盒，楊曉藍好奇地問︰“你今天的便當是什麼？”


    “我啊……”他微笑，“我媽媽幫我做了——”


    “煩耶！賓開啦！”


    班上的小惡霸用力從後頭推了季沐原一把，季沐原重心不穩地撞上楊曉藍，便當盒內的食物全倒了出來，先是弄髒了楊曉藍的裙子，再掉落到地面。


    “哎呀，你們做什麼啦！”楊曉藍氣嚷。


    “誰叫你們擋在路中間！”小惡霸揚眉道，十分得意。“哇！看起來是很好吃的壽司耶！可惜都髒了。你中午吃什麼啊？”接著為了不讓他們跑去打小報告，他爽快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說完隨即大笑跑開。


    “真的很討人厭耶！”


    季沐原拾起髒了的食物，隨楊曉藍走到交情比較好的幾名女同學面前。


    “季沐原的壽司便當被那個討厭的小惡霸弄掉在地上了啦！”楊曉藍立刻抱怨道。


    “我有看到。真的很過分耶！”


    “就是啊！有夠過分！”眾人罵道。


    “那季沐原怎麼辦？”一名女同學說︰“我的分一些給你吃？”


    “我也分一些給你！”另一位女同學也說。


    “我的也是！你想吃什麼都可以。”楊曉藍雙眸發亮地看著他。


    “謝謝……”季沐原淡笑，“可是我……”目光瞟向眾人後方的周念蓁。


    周念蓁坐在板凳上，已經拿著湯匙舀了一大口的食物塞入口中，大快朵頤起來。反正他是她們這圈子中的寶，讓楊曉藍她們照顧他就好，不用她插手。但，為什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她這邊？


    他一直看著她……那是什麼意思？他要吃她的便當嗎？真是的，雖然爸爸幫她帶了很多炒飯，可是她胃口很大，自己就吃得完。他還在看她耶，眼眨也不眨……好吧。


    “喏！”她將便當盒遞給他，決定分給他吃。


    “謝謝！”季沐原大喜，快步到她身旁坐下。


    “沒有很好吃哦。”她爸爸的手藝不怎麼樣，不過她也不挑就是了。


    “沒關系。”他用自己的湯匙舀起一口，才含入口中便說︰“好好吃！”


    眾人瞧他眉開眼笑的模樣，跟平常斯文、掛著一抹淡笑的王子神情差好多。他在小蓁身邊，簡直就像……像一只猛搖尾巴的小狽狗哦！


    “哦……”楊曉藍翻了個白眼，“原來季沐原真的喜歡小蓁！”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了！”另一名女同學擺擺手。


    “小蓁也不討厭季沐原……”這倒是新發現。


    “厚……”楊曉藍指著兩人，“你們談戀愛了！”


    兩人聞言傻眼，轉頭對望。


    “才……才沒……”


    眾人完全沒將兩人虛弱的反駁听入耳中，自行圍成小圈圈商議起來。


    “怎麼辦？”


    “兩個都是我們的偶像耶……”完全沒辦法討厭其中一人。


    幾個人小聲地商量了好一會兒後，達成了共識，由楊曉藍向二人宣布︰“我們決定了，我們要當你們兩個人的親衛隊！”


    “是小天使啦！”另一人急忙糾正她的用詞。


    “是哦？都一樣啦！”說完眾人一起走到二人面前，“季沐原、小蓁，你們要永遠在一起哦！”


    眾人接著又說︰“你們長大以後要結婚、要生很多很多小孩哦！我們會一起守護你們的！”


    “什麼跟什麼啊！”周念蓁翻翻白眼，真受不了這幾個愛看偶像劇又愛幻想的好朋友。“對了。”她靈機一動，“我們圍成一圈，把便當都放在中間，大家一起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


    于是大伙全坐了下來，互相分享彼此家長準備的美食，天南地北地聊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