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家小姐每見一次董小埃，心情就很不好，這天一早她來到韓府，剛好踫到正要出門的董小埃，于是故意擋住了去路，口氣沖得很，“你不要認為以你這一般般的面貌，韓哥哥會喜歡上你。”


    董小埃突然止住了步伐，她當然知道自己長得不出色，可當有人這麼直白地對她說，心仍是被刺了一下；她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于是咧開了笑，“董小姐，早。”


    董家小姐怎麼看她怎麼不順眼，“至少得有像我這樣亮麗嬌美的面容，韓哥哥才看得上眼，你懂嗎?”


    董小埃仍是回答不了，因為董家小姐真的長得很好看。


    看她那副呆樣，董曉芙不覺有氣，真是有夠笨!听不懂她的意思嗎!“好，我就坦白跟你講，我呢，很美；以前韓哥哥喜歡上的那個丁秋蝶，也很美；所以只要有我在，你就別妄想。”


    原來少爺以前有個喜歡的姑娘啊，為什麼會沒有……結果?


    董曉芙見她仍是一副呆樣，氣得腳一跺，撂下話來︰“韓哥哥是我的!永遠是我的，哼!”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董小埃手拿冊，慢慢抬頭看著匾額上的三個大字——凌煙閣，她今天有任務在身，一定得要進去的，少爺要是知道了，應該不會生氣吧?送完了，她就可以直接回韓府……


    懷著忐忑的心踏進凌煙閣，由于此時臨近午後，青樓的姑娘大部分尚在睡夢中，因此顯得很是冷清，幾乎不見半個人影，她左右張望了會，有些苦惱了。


    雖說不是第一次來，可她對這里卻完全不熟悉，她根本不知道該將冊送到哪里、給誰。


    正當她煩惱之際，杜明笙剛好走來，很是趣味地將她打量了遍，“文堯不是將你照顧得很好嗎?”一個姑娘家單獨的來這里，總會讓人有諸多聯想。


    董小埃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笑，將手上冊拿了起來，“坊老板要我送來一本，說是只要隨便一問，就會知道要拿給誰了。”


    叫一個姑娘家來青樓送?這坊的主人還真是個寶，杜明笙問︰“你們店里沒別的人了嗎?”


    董小埃沒听出他話里的含意，“大家都在忙，而且這人是老顧客了，我在那幫不上什麼忙，所以老板就叫我來了。”


    坊老板果然是個寶，也不知文堯是在哪里認識的，正常來說，再怎麼忙，都不該叫一個姑娘家來這種地方；不過，這實在不關他的事，但他倒想看看這丫頭稍後見到人時的表情，“好我讓人帶你過去，記住，買的這個人叫丁秋蝶。”


    丁秋蝶?董小埃一听，臉色明顯地變了，就是……董家小姐早上說的少爺曾喜歡過的那位嗎?不怎麼自在地說著︰“謝謝您，杜老板。”


    咦!原來有听說了啊，就不知她對于當年那件大事了解了多少，依據外面傳言，文堯挺呵護這個丫頭的，嗯，新歡見舊愛……有趣有趣，杜明笙隨手招來一個人帶董小埃過去。


    董小埃讓人領到了丁秋蝶所住的房間，里頭的布置極為雅致，牆上掛著字畫，還擺放了一把古琴，清雅的香味在空氣里飄動著。


    董小埃覺得自己跟這里很是不相襯，別扭得手都不知該往哪擺，然後看著那正在彈琴的姑娘穿著一襲淺藍深衣，有著溫婉的精致臉容，讓她看得好生羨慕。


    察覺有人進來，琴聲漸漸停止，丁秋蝶笑笑地看向來人，那笑清清淡淡溫溫柔柔，卻摻了一絲絲愁緒，“有事嗎?姑娘。”


    這一問。讓她回了神。


    “對不住，姑娘，我是坊派來的，我叫董小埃，這是您向訪訂的。”她將雙手奉上。


    丁秋蝶表面上仍是平淡親和，可內心卻起了巨浪波濤，董小埃?


    青樓里話題來來去去的，她怎可能錯過有關韓文堯的。


    董小埃這名字一入耳，讓她不禁想起數月前的那個夜晚、那個膚色偏黑的姑娘，文堯點的不就是她嗎?听說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文堯便把她給帶回府了，文堯對這個姑娘是很不一般的吧。


    董小埃等了好一會兒。卻不見丁泵娘伸手拿，正覺奇怪，才發現這丁泵娘直盯著她瞧，是……她臉上有什麼嗎?


    她很確定沒有啊，董小埃疑惑地偏了下頭，將手中本再往前推一分，不怎麼敢大聲驚擾眼前這位溫柔又非常好看的姑娘，輕聲提醒著︰“姑娘，您的。”


    “喔。”丁秋蝶嚇了一跳地回了一聲，“不好意思，剛剛突然想到有個音沒彈好，以致走神了，請姑娘見諒。”


    董小埃完全不在意地笑了笑，“不會啦，丁泵娘，擁有一手好琴藝，真好!只要能夠讓你的曲子更完善，我再等多久都沒有關系的。”


    真是個單純的好姑娘，丁秋蝶從袖袋里掏出一錠銀子，“來，這是答謝你的。”


    “我不能收啦，丁泵娘，老板交代怎麼做我就怎麼做，這是我應該做的，再說我送達這後，老板答應讓我提早回去呢。”董小埃堅決不肯收下銀子。


    丁秋蝶收回銀子，語氣里有著澀味︰“我是誰，你應該听過吧?還有以前關于我的事?”


    董小埃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問題是——“你是那位少爺喜歡的姑娘嗎?”


    丁秋蝶淡︰炎糾正道︰“那都已經過去了。”


    董小埃眨了眨眼，為什麼不愛了呢?“你和少爺若有什麼誤會，我可以幫你說去。”說完這話，她驚覺自己竟有點心痛。


    “你不是這縣里的人吧?”怎會是這樣的回答?


    董小埃點頭，“以前曾是，最近才又搬了回來。”


    難怪會想要幫她，看來這姑娘對文堯應是有戀慕之心吧，她看得很開地說︰“早在幾年前我們之間的情就已經了了，那一年，我們一起出游，文堯本就預定好要和人買賣一筆土地，是要用來拓展客棧生意的，若這買賣談成，文堯勢將常常不在我身邊，所以……”她將唇兒一咬，“我假稱有人要染指我，派人去把剛出門的文堯叫回，試圖阻止他買下那筆土地，怎知……”


    她哀傷地將眼睫一垂，“假戲變成了真，無論我一開始抱的是什麼心，這一切已無可挽回。”


    董小埃驚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不明白這丁泵娘為什麼要把傷心往事向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傾吐。


    “當初我因為羞憤羞愧而離開，經過了這些年，我想當面跟文堯說聲抱歉，畢竟是我害得他無法擴展事業的，之前我托杜老板轉達，可文堯卻遲遲沒有來，我想請你再跟文堯說一聲好嗎?”


    這樣的美人，這樣可伶的聲調，這樣的請托，她當然是要幫的，不論他們會不會再……和好。


    回到韓府，董小埃馬上來見少爺。


    韓文堯的唇一揚，“你今天回來得比較早。”


    “嗯。”董小埃用力一點頭，“坊老板叫我把送去凌煙閣，然後就可以直接回來了。”抬頭看著韓文堯，說話聲音愈來愈小。


    看來經過了那晚的事之後，記憶很深刻嘛，韓文堯隨意地問︰“是誰買的?”


    董小埃艱難地吐出三個字︰“丁秋蝶。”


    韓文堯嘲諷地哼笑出聲，是啦，凌煙閣里會買的就那幾個，“是嗎?”坐在椅上拿了茶杯喝了一口。


    謗本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什麼勁的董小埃難得地扭絞著裙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說︰“丁泵娘說她想見您。”


    說完這話的她緊緊地盯著少爺的臉，不想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韓文堯放下茶杯閉上眼，整個身子靠向了椅背，過往兩人相處的甜蜜一幕幕閃現眼前，久久沒有回話。


    覺得那個丁泵娘的遭遇很是可憐的小埃刻意忽略掉自己心里那愈來愈奇怪的感覺，“丁泵娘說想當面跟少爺道個歉，少爺，您就去見見她好嗎?當年丁泵娘也是因為舍不得與少爺分離，才會這麼做的。”


    韓文堯倏地張開了眼，心想，看來丁秋蝶已將事情來龍去脈都跟小埃說了，他直盯著小埃睡，心里的不悅漸升，“難道你不怕我們見了面，會舊情重燃?”


    董小埃傻呆地啊了一聲，隨後那張開的嘴就再也閉不上了，難道剛剛自己緊張的，就是怕會有這樣的結果?自己真喜歡上了少爺了嗎?這麼一想，讓她嚇得捂住自己的嘴，很是難以接受自己的發現。


    看她那表情，韓文堯發現，天下間大概也只有這樣一個董小埃會遲鈍至此。


    目光仍是盯著小埃不放，“我若真去見了丁秋蝶，你當真不會有意見嗎?”


    董小埃笑得很牽強，“少爺要去見她，我怎麼可能會有意見。”丁泵娘真的真的很可憐，她不斷在心里這麼對自己說。


    韓文堯的臉沉了下來，“我給你替我選擇的權利，說!”


    董小埃再啊了一聲，頓感壓力沉重，丁泵娘的遭遇真的很令人同情，可是萬一他們真的舊情復燃……那她的心會很痛的，她嘴張了又閉，就是說不出話來。


    一個答案而已，真有這麼難嗎?韓文堯更不高興了，“快說啊!”


    陷入兩難的董小埃，急得再也無法好好思考，月兌口就道︰“我希望少爺去見丁泵娘，可我又不希望你們……你們和好。”


    沒想到逼出來的會是這樣的一句話，離他所要的還差得遠呢，韓文堯不覺沉聲道︰“理由呢?給我個理由，一個讓我滿意的理由。”


    理由、理由……她到哪去找一個可以讓少爺滿意的理由?這一急，董小埃差點就在原地轉圈圈了。


    韓文堯催促道︰“董小埃。”非要董小埃立即說出來不可。


    她心中只有一個理由，可說出來一定會被少爺笑的。


    韓文堯由催促變成了低喝︰“董小埃!”


    董小埃瑟縮了一下，心里只想著要快點平息少爺的怒火，在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後，囁嚅地說︰“因為……因為我喜歡少爺。”


    話是說了出口。下一瞬她卻害怕起來，僵站在原地，她這麼說會不會被趕出去因?


    韓文堯突然笑了，笑得極其暢快和無奈，他什麼人不去喜歡，偏偏喜歡上了這麼一個呆丫頭。


    這一笑，讓董小埃偷偷瞄了瞄他。


    韓文堯怒瞪了她一眼，她又嚇得縮了回去。


    董曉芙再也無法忍受了，每次來每次都看見韓哥哥和那個黑丫頭在一起，還有說有笑，仿佛她是多余的；現在更過分了，簡直是形影不離，只要看到一個，另一個必然也在，到底把她當成什麼了嘛!她可也是天天來，天天要來跟韓哥哥培養感情的。


    當初她都已表明得那麼清楚了，她已改名叫董曉芙了嘛，為什麼就沒有人肯認真地對待這個事實?她一定要把那個黑丫頭趕出去才行，這樣韓哥哥就會看到她了。


    她站在韓府的大門口，怨妒地模模耳上的翠玉瓦墜，仿若把這里當成是自己的家，也沒跟主人家打聲招呼，便逞自朝客房而去。


    休養了這許久，小埃的娘的病早已好了大半，她也跟小埃一樣，不好意思承了人家那麼大的恩，因而一大早的，就去了灶房幫忙了。


    至于來福，最近則是愛上了蹲在花園的一角，對著整片的花傻笑，一待就是一整天。


    待在房里的董小埃則是順一順身上的襦裙、頭發，覺得順當了之後，正要步出房門——


    董家小姐走了進來，抬眼隨意地一掃，房間本來是好的，可給了這黑丫頭一住之後，所有的東西，在她眼里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再想把它們全部清理掉。


    小埃咧開大笑臉，完全沒有考量這個對她總是不友善的董家小姐因何而來，“董小姐，早哇。”


    很是勉強地把頭點了一下，董曉芙用力地逼自己也打了聲招呼，“喔，你要出門了嗎?”


    小埃很有朝氣地回道︰“是啊，我正要到坊去呢，董小姐是有事找我嗎?”


    董曉芙顯得很是敷衍，“喔，沒事，就來看你住得習不習慣而已，咦!你娘和你弟弟呢?”


    小埃有問必答︰“娘在灶房幫忙，來福在花園。”


    董曉芙問了她最想知道的︰“什麼時候會回來?”


    小埃完全沒想到要去懷疑董家小姐為什麼淨問些奇怪的問題，“暫時還不會回來。”


    被了，她不想再和這個黑丫頭多說了，董曉芙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你不是要去坊嗎?我也該走了。”當真是說完就走。


    弄不明白她來意的董小埃，看著那先行離去的背影，略偏了一下頭，就去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