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央央看著葉耀陽的三分頭，久久不語。


    葉耀陽看著葉央央的短發，雛眉不言。


    此時的他已經到了法國一年，總算開始領薪水租房、也總算搞定了網路，可以利用SKYPE和她視訊連線。


    這是他們分開後，第一次看到彼此。


    “你為什麼把頭發剪那麼短？”葉耀陽說。


    “這樣洗頭方便啊，而且現在又沒人幫我吹頭發、綁辮子。”葉央央盤腿坐在椅子上，拚命地傾身向前想更加看清楚他。“你的頭發怎麼剪這麼短？”


    “之前幫我剪發的服務生離職了。我上星期買了一把剪發刀，第一次用還不順手，想修整齊一點，就修成這麼短了。”葉央央打量著他，覺得他臉龐瘦削了點、臉色蒼白了點，加上剪短的發，更加強調出他的深眼長陣和濃眉。


    “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更凶了。”葉央央用食指指指兩旁唇角，意思要他多笑一點。


    他笑了，還朝了鏡頭做了個用手指敲她腦袋的動作。


    “怎麼好像瘦了，有沒有乖乖吃飯？”他問。


    “有，一日三餐加宵夜。要不要我把菜單寫下來讓你過目啊？”她對他吐吐舌頭。“不用越洋還要管到我的生活起居啦。”


    “我如果管得著你，你房間還會亂成那樣嗎？”他挑眉說道，看著她圓潤的腮幫子就忍不住微笑地說道。


    “媽啊，這樣你也看得到？不會吧！你會通靈不成喔。”葉央央驚嚇得頻頻回頭檢查。“我剛才還特地淨空鏡頭可以看到的那一片啊。”


    “我不用看到，也可以猜到。”


    “是，你料事如神。那你知道我去隆乳嗎？”葉央央對著SKYPE挺起胸脯說道︰“效果如何？”


    葉耀陽瞪著她的胸口，好半天都沒有回應。


    “葉耀陽，你還活著嗎？視訊停格了嗎？”葉央央無辜地睜大眼問道。


    “葉央央，我早晚有一天會被你氣到心髒病發！你沒事在自己身上動刀做什麼！你原來的樣子就很好了，我有嫌過你嗎？萬一手術出了什麼意外，還是有什麼後遺癥的話，那該怎麼辦？你作這種重大決定前，都不用先跟我商量嗎？”葉耀陽氣到一拍桌子，聲音盡是壓抑後的濃重低吼。


    “哈哈，這回真的有氣到你喔。”她雙手插腰，得意洋洋地笑著。


    “你在開玩笑。”葉耀陽長吐了一口氣，臉上這才露出笑容。


    “對啦，我怎麼可能去隆乳！你現在人在法國，怎麼還是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啊。法國不是號稱最會享受生活的民族嗎？”


    “因為他們要享受生活，所以我都在工作。”他無奈地說道。


    葉央央目瞪口呆，只能拍手替他叫好。


    罷到法國的前六個月，沒有薪水的他連法文都听不懂，沒休過一天假，因為休假就表示吃住花自己。他每天都在米諾店里工作十六個小時、下班就猛K法語，每周最大的花費就是給她打電話。


    第七個月，他成了同批助理蔚師里，第一個領到全薪的人。他領薪的第一件事就是存錢開始物色能上網的住所。


    第八個月，他被升上部門主廚，負責冷菜。他也在此時才開始趁著休假的空檔去試吃工作地點附近的餐廳，以及去博物館、地標。


    這個月，他被升為副主廚。米諾對他委以重任，甚至讓他開始學習店里的物料進出。


    葉央央看著螢幕里的葉耀陽，還是不知道他這樣天天只睡四小時值不值得，但她很佩服他這種不顧一切付出的精神。所以，一年沒見，她只能繼續忍忍忍忍！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回來？不會要等到我研究所畢業吧？”中文研究所要讀三年，她還有一半的時間要熬。


    “明年一定會回去的。不然，你先過來找我。”葉耀陽定定凝視著她的臉，連眨眼都舍不得。


    “你現在一周休幾天？”她雙臂交握在胸前問道。


    “一周可以休一天。”她傾身向前，雙手一攤，搖頭晃腦地說道︰“我搭那麼久的飛機只為了見你一天！牛郎織女都沒那麼心酸，這樣太不符合經濟效益了。去那邊就是要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周七天都巴著你這才劃算啊。”


    “至少我們可以見到面。”他撫模著電腦上她的臉龐。


    “現在有，不是也見面了？”老實說，她很怕她當面看到他之後，會哭著叫他回來，她好不容易才習慣了一個人住的屋子。“那你下次可不可以做菜給我看？”


    她用力咽了口口水，覺得能夠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我住的地方沒有廚房。”他現在的住所，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櫥、一張桌，如此而已。


    “那你現在的拿手菜是什麼？”


    ““開水白菜”是一道用老母雞、雲南火腿、排骨和干貝下去熬煮至少四小時，過濾雜質後，煮成開水般的湯清。”他說。


    “可惡可惡，你干麼說得那麼好吃，知不知道我吃不到很痛苦耶。我待會兒要去吃一碗豬舌冬粉補一補。可惡！”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怨恨地瞪他一眼。


    “你一個人住，早該學會做菜的。”


    “我會啊！我會下水餃，還會煮面、燙青菜。”她得意地說道。


    “對，我出國前教你的，你現在就還是只會這幾招。”他望著她清瘦了一些的肩膀，巴不得能為她做一大桌菜，看著她吃光。


    “這你就不懂了。名師只要一招就能闖天下，我那水餃煮得多好吃，乾面簡直是以辦乾面宴。不過，話說回來，你明年真的一定會回來嗎？你發誓。”她不自覺地咬著唇，一臉期望地看著他。


    “米諾現在正在籌備第二家分店，等那間餐廳籌劃完成之後，我一得空就會回來看你。”他獨當一面之時，就是他們不再分離之際。


    “如果米諾不給你假呢？”


    “我不是說過，兩年的工作簽證明年到期，我是一定要回來的。”


    “我等你等你等你喔！”她手舞足蹈拿過一顆用椰棗包著核桃的小點心，開心地咬了一口。“這個超好吃，等你回來買一大堆給你。”


    他眸光溫柔地凝望著這個從小苞著葉叔吃香喝辣，基本上對於任何添加人工素材的零嘴沒有興趣，寧可騎半小時腳踏車去覓食或是甘願餓肚子，也絕不將就的挑嘴精。


    他怎能不為了想給她更好的生活而更努力呢？因為他最喜歡她吃東西時，眼楮發亮的模樣。


    “我們常去的那幾家店還在嗎？”他問。


    “還在。我每周都會輪流幫你吃阿財雞絲面、勝味沙茶炒面、黑乾餛飩，然後再來一杯達女乃茶。”葉央央邊說邊咽口水。“而且我還開發了很多家賣早午餐的店，物美憤廉，沒吃到是你運氣差，誰要你人在法國。”


    “你都自己去，還是跟同學去？”他閑聊似地問道，只希望在這段期間內，她沒被別的男人攻陷。


    “有時自己去啊，有時某人纏得太緊，就只好帶著他一起去。”她吞下椰棗核桃，滿足地喝了一口熱紅茶。


    “是那個王有明嗎？”他拿過手邊咖啡一飲而盡。


    “你以為只有王有明嗎？我葉央央長得很可口，追求者有如海浪般滔滔不絕。”她臭屁完，自己先笑了出來。“其實也沒那麼多啦。”


    “王有明追你最久，而你重情重義。”


    “照這種說法，我的男朋友應該是你，而我現在應該算是在苦守寒窯之中吧。”葉央央假意拭淚，故意掩面而泣。


    葉耀陽沈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月兌口就想告白。


    可他當初沒開口告白的原因之一，一則是不想耽誤她，二則也是想說他若不在台灣，有人陪她也是好的，現在又怎能功虧一簣，讓她苦候著他呢？


    “你乖乖等著，我很快就能班師回朝了。”葉耀陽只好用玩笑式語氣說道。


    “哈哈哈！難得你這塊木頭現在也會跟我演戲了。咱們姓“葉”的果然就是有——愛演的細胞。”葉央央放下手，對著他吐吐舌頭說道。


    “若你有了男朋友，你會讓我知道嗎？”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第一個就告訴你，這樣你滿意了嗎？”她說。


    “不滿意。”他搖頭。


    “不然你想怎樣？”她女流氓一樣地雙手插腰，瞪他一眼。


    “等我回去之後，我再告訴你。”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他那樣專注黝黑的眼神，突然間讓葉央央臉紅心跳了，雖然他其實此時沒看著鏡頭，而是看著視訊里的她。


    天啊，果然太久沒見會是個問題。再加上他的頭發才剛剪短，強調了眼神，他像是葉耀陽，可又比以前的葉耀陽多了一點什麼，讓她覺得這個葉耀陽既熟悉又陌生。


    “干麼一直盯著我？”他問。


    “想說你長得也算有型，出國前還引起我一票同學的哀嚎，怎麼沒發展出異國戀？”


    “你沒有男朋友，我怎麼可以在這邊有女朋友？”他說。


    “說得也是，不過你可不要以為我在等你啊，我這是寧缺勿濫，找不到像你一樣跟我這麼投緣的男人，不如不要。”她說。


    “你學業和店的打工情況還好嗎？”


    “學校還好，該蹺的課，我都有蹺掉，不用擔心我吃虧。”她一提起工作情況，精神立刻為之一振。“然後啊，昨天我在整理架時，有個客人過來問我，說她看了一本，封面是綠色的、內容是說吃的，問我知不知道是哪本？”


    她一挑眉，眼楮睜得又圓又大。“我又不會觀落陰，哪知道她看過什麼。”


    “但你猜中的機率不是一向很高嗎？”他笑著問。


    “但顧客也不能老是把買當成元宵節猜燈謎啊？不然，就是愛問我們怎麼都不打折。我們副店長老余，外號“貪吃的蟲”常說，大家去吃飯、喝咖啡都不會問有沒有打折，怎麼買就一定要這麼計較呢？本的利潤已經很低了。法國不是還規定是文化財產，不可以打折嗎……”


    葉央央一提到這事，就有兩百件事想說，於是又抓著他嘀嘀咕咕了半個小時。


    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鈴聲打斷葉央央的話，她側身看了下手機。


    “王有明打電話來，可能是要找我去吃早午餐了。”她說。


    “你去接吧。”


    “等一下再回。”她一聳肩，繼續趴回鏡頭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去接電話吧，一會兒吃完飯之後，記得跟我說你們吃了什麼？你也知道我人在異鄉，對台灣小吃有多想念。”他淡淡地說。


    “拜托，我跟朋友出去吃飯哪一次沒跟你說？我舌粲蓮花，說到色香味俱全到我都覺得自己是國宴大廚了，也沒把你引誘回來。”


    每回和他通話，她總是舍不得太快掛斷電話。要不是體諒到他要休息，而這個工作狂又老是要抓緊時間看各類廚藝籍，她是真的還想再巴著他一會兒的。


    況且，現在又有了SKYPE，她只想一直看著他啊。


    “央央。”葉耀陽低喚了一聲。


    “干麼用這種口氣叫我，我都起雞皮疙瘩了。”葉央央猛搓著手臂。


    “再等我一下。”他凝視著鏡頭，嗄聲說道。


    “廢話，不然是要斷絕關系嗎？”葉央央鼓起腮幫子，翻了個白眼。“但是，這是最後一年喔。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找米諾理論了。你又不是簽了賣身契，連家都不能回……”


    鈴鈴鈴……鈴鈐鈴……


    鈴鈴鈴……鈴鈴鈴……


    葉央央無奈地看了手機一眼，對著視訊嘆了口氣。


    “好了，我去接電話了，我們明天再聊。”葉央央朝他一揮手，側身接起手機。


    葉耀陽那方並沒有掛斷SKYPE，因為視訊鏡頭剛好可以照到葉央央在床上滾來滾去，有一下、沒一下地回應著王有明電話的身影。


    葉耀陽听了一會兒，趕在她掛斷手機之前，切斷視訊。


    棒天一早，葉央央和王有明相約到一間新餐廳吃飯。


    這是他們的老習慣，每周找一家供應早午餐的咖啡廳，然後連續來上兩周，點不同的餐。這是央央每月餐費支出最大的一筆。


    至於她的早餐伴為什麼是王有明，一來是因為寶妹對西式早餐敬謝不敏，而她的朋友多數假日睡得晚，根本早起不來。


    “我覺得這家東西的松餅最對我胃口，很有彈性，可是每次吃完身子都有油煙味。”葉央央壓低聲音對王有明宣布道。


    “那我們下次改去別間。”王有明點頭說道，眼神熱切地看著她。


    “干麼我說什麼，你都無條件同意？”葉央央喝著紅茶，奇怪地瞄他一眼。


    “因為我喜歡的和你喜歡的剛好都一樣。”他說。


    騙鬼咧，你是在自我催眠嗎？”葉央央用松餅沾了一口鮮女乃油，不以為然地說到。


    “沒有。”王有明深吸了口氣，鼓足了勇氣說道︰“我喜歡你，當然也喜歡你樣歡的東西。”葉央央看著滿臉通紅的王有明，再次肯定她才是男的那位。


    “傻子！”葉央央哥兒們地拍拍他的手臂，豪爽地說道︰“你如果用這種積極改去追求別人，應該很快就有女朋友了。”


    “但是我不想追別人……”


    “你為什麼喜歡我？”她好奇地問道。


    “你看起來好像很快樂，沒有什麼煩惱……”


    “有明。”不遠處，一個女聲輕柔地喚道。


    王有明一听到這聲音，他雛了下眉，緩緩地抬頭，看向他的繼母。


    葉央央也好奇地轉頭一望，身子旋即一僵。


    “干麼？我在忙。”王有明板著臉說道。


    “我看到你的車停在門口，所以就想說進來看一下……”夏美蘭臉上的笑容在看到葉央央時，亦是一怔。


    “你看到了，可以走了。”王有明沈著臉說。


    “喂，你干麼對我媽那麼凶？”葉央央雙臂交握在胸前，瞪了王有明一眼。


    “央央，沒事的。”夏美蘭走到女兒身邊，握了下她的手。


    “媽，好久不見啊。”葉央央笑著說道，自在得像是和鄰居打招呼一樣。


    她不想表現出任何會給媽媽壓力的情緒。


    “你是她的女兒？”王有明驚訝地說道。


    “什麼“她”啊“她”的，“她”是你繼母，你應該要叫阿姨。”葉央央又瞪他一眼。


    “沒關系的，有明的個性就是這樣。”夏美蘭很快看了王有明一眼，陪著笑臉說道。


    葉央央從媽媽的態度，多少猜出她在王有明家必然也是這麼委曲求全、事事討好的樣子，心頭不禁一酸。


    原來王有明就是媽媽口中那個大少爺David.如果媽媽對她的用心，有對他的一半。不，只要十分之一就好，她應該就會樂到飛上天吧。


    罷了，她還有葉耀陽這個家人啊！葉央央自我安慰道。


    “怎麼沒關系？不對就是要改。”葉央央雙臂交握在胸前，擰眉看著王有明。


    王有明沈默了一會兒後，才板著臉說道︰“阿姨，抱歉，我說話口氣不好。”


    他這一道歉，夏美蘭反倒不知所措了起來。“沒關系，你們慢慢聊，我先回去了。央央，我再打電話給你。”


    “好，媽再見。”葉央央笑容燦爛地揮手。


    “阿姨，再見。”王有明禮貌地站起身。


    夏美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