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社團活動日，放學後，林芷水因為社團要開會匆匆走了。思暖正在看，只來得及應付一聲。等她回過神時，才發現教室里人都快走光了。


    生活委員趙家宜檢查了窗戶，終于在思暖這邊停下。他扣指敲了敲課桌，在思暖茫然抬頭時面無表情地指指她身邊開著的窗戶，“同學，麻煩把窗戶關上，我要鎖門了。”


    思暖怔怔地順著他的手看向窗外，半晌才反應過來，“你等我一下。”


    她關了窗戶，又忙著收拾本。


    趙家宜倚在門框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鑰匙。太陽暖黃的光芒把少年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金色，使他清冷的面部線條柔和多了。完全不同于許一諾的精致完美的冷漠疏離，給她的感覺卻舒服多了。


    許一諾會讓她覺得莫名的不安。


    思暖整理好包出來，“謝謝。”


    趙家宜背過身去鎖門，“我忙得很，所以請同學以後不要再讓我這麼等下去。”


    “哦，我知道了。”思暖若有所思地點頭，忽然問，“你是以前高一（七）班的嗎？”


    他愣了一下，“知道就好。”


    “咚咚咚”的腳步聲去得遠了，思暖抓著樓梯扶手，看見少年黑白兩色的制服在樓梯的縫隙間一閃就不見了。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交談，思暖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的敵意。不過她不知道他是針對她一個人，還是非我族類的思想作祟而敵對所有新來的人。


    膝蓋上貼了紗布，隱隱可以聞到消毒藥水的味道。傷看似不重，不過走路時仍會微微發疼。尤其是這樣上下樓的時候。她下得很慢，不知是不是社團活動的緣故，樓道里格外的安靜。轉角處有穿制服的少年正趴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踢著腳下。思暖繞過他走下去，忽然听到身後有人在叫︰“喂，沈思暖。”


    她下了兩三級台階才反應過來，回頭看見少年正撐著身子慢慢站直。很好看的一張女圭女圭臉，眉宇間的青澀和稚氣還未完全退去。她覺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他。


    他快步跨到她身邊，目光掃視著她的膝蓋，“你的腿還好吧？”


    思暖搖搖頭說了一聲“謝謝”，看對方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不由問︰“我認識你嗎？”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幾眼，過了好久才說︰“我叫高宇。”


    然後？思暖完全一副“沒听說過”的表情，睜大眼楮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忍無可忍地提醒她︰“我姐姐叫高亞。”


    斑亞？思暖愣了一下，這次總算想起來了，高亞是他們的數學老師。那麼作為教師的弟弟確實應該被許多人認識。是她孤陋寡聞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斑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數秒。


    她偏過腦袋詢問地看著他，那樣一個小小的動作，讓她多了一種天真的味道。


    他別過頭去，“你的成績不會是抄的吧？”


    抄？思暖不解地看著對方的眼楮。


    “就像八班那些無恥小人一樣，事先從別的學校那里拿到別的學校已經考過了的試卷的答案，然後在聖諭聯考時班上人手一份地抄。平均成績抄出個全校第一，學校里又是獎狀又是獎金地發，全校大會上還重點表揚，是很風光啊。可惜都是假的，不是嗎？”少年直直地看著思暖的眼楮，“真正到期末考，全市試卷統一密封統一日期地考，到後來還不是跌到了全校倒數第一。這樣弄虛作假有意思嗎？”


    是沒意思。思暖更加不解地眨眨眼，可這跟她有什麼關系？


    “高二（七）班不歡迎做作的人，更不歡迎虛偽的人。”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好自為之吧。”


    留下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他躍下最後幾級台階，拉了拉單肩包帶頭也不回地走了。


    思暖有些哭笑不得。他在這里等著她，就是為了警告她這麼一句話嗎？


    九月的白日仍被拉得很長，天黑得晚，社團活動也就開展得毫不馬虎。思暖出了教學樓，操場上實在是熱鬧。出學校的路上人倒是比平常要少多了。一群穿著統一運動服背著網球拍的少女正在樹下聊天。思暖看見人群里有人遠遠就朝這邊揮手，“喂，阿夢！”


    思暖身後有人輕盈地從她身邊跑過去，“你們有沒有看到阿諾？”


    “我們一直在這里，沒看到他出去啊。怎麼小樓那里也沒有嗎？”


    “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社團活動他也不管了。”


    葉夢接過別人遞過來的果汁喝了一口，“這臭小子越來越神龍見首不見尾了。上午逃課玩了一上午的游戲，這次恐怕又跑去了。不就是游戲嗎，有什麼好入迷的。”


    思暖的腳步停滯了數秒，原來他撒謊逃課是為了打游戲？


    “算了啦，男生都是這樣的。”


    “不過許一諾那麼聰明，打游戲肯定也比別人厲害吧？阿夢他有沒有把電玩城那里的獎品贏過來送你啊？”


    “啊，那里還有獎品派送嗎？那我下次叫阿諾去試試。”


    很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周邊的女生已經哇哇地叫開了。有人開始擠眉弄眼。


    “阿夢，那里的獎品一般都是男生贏來向心愛的女生示愛的標志哦。”


    “這麼有把握，是不是許一諾已經說了什麼了？”


    “……”


    葉夢揮了揮手，“你們不要瞎說。”她的手腕上有一只鐲子，通體晶瑩，套在白皙的手腕上剛剛合適。思暖認出那是許一諾的那一只。


    人群里的哄鬧聲越大。思暖快步走過去，與對方擦身而過的一瞬，葉夢已經認出了她，“沈思暖？”


    思暖怔了一下，“有事嗎？”


    人群忽然靜了下來，思暖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很不友善。她遲疑了一下，想走開，葉夢卻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你好像挺愛出風頭的嘛，"學習委員"。”她看著思暖，然後很干脆地說了一句，“我們不歡迎你，卷鋪蓋滾吧你！”


    三十六計走為上，思暖果斷地繞開她就走。


    “你給我站住！”葉夢喊了一聲，有人立刻很配合地攔住了思暖的去路。


    “做賊心虛了？”葉夢上下打探著她，“看著也不怎麼樣嘛。說，你是怎麼抄襲得來第一名的？”


    “不是有句話叫丑人多作怪嘛，這樣無恥的事也不是每個人都做得來的。”有人不陰不陽地說了一句。人群一陣哄笑。思暖眨眨眼，看來這些人包括先前的那個生活委員，真正針對的其實是她一個人嘛。


    “你別以為靠一次抄襲就能怎樣，你以為你能贏得過阿諾？我們班數學第一名的位置從來都是阿諾的，你從哪兒跳出來的滾哪兒去……”


    “真的沒有人能在數學上超過許一諾嗎？”思暖忽然打斷她的話問了一句。那麼怪不得他看她的眼神會那麼冰冷了。被人打破不敗的神話，怎麼說都會心里不舒服的吧？


    “那當然。不僅數學，別的……”葉夢忽然頓住，狠狠瞪著思暖，語音激烈︰“你什麼意思？以為自己抄個第一就得意起來了，就以為自己真的超過阿諾了嗎？”


    “真是太無恥了吧你……”


    “阿夢，我們干脆拉她去找小斑老師。她不要臉。”


    “對，等小斑老師查出她是抄襲後看她還敢得意！”


    ……


    思暖垂首默然地站在那里，不反駁不辯解。小時候那麼多被人圍攻的經歷，讓她明白要想不把事情鬧得更嚴重，最好是保持沉默。


    一般吵架必須雙方有來有往才能激起各自的斗志。而思暖從頭到尾始終一聲不吭，甚至連那樣不疾不徐的表情也沒換過。仿佛她們攻擊的不是她。大家開始失去斥責她的熱情，漸漸停了下來。思暖開始思索著她是不是可以走了時，一個尖銳的聲音很不給面子地叫了起來︰“啊，是她！她就是那個說許一諾狐假虎威的人！”


    看大家的目光聚焦到了自己身上，說話的女生不由理直氣壯了些，“我听第一組的人說親耳听到她說的。”為了證實自己的話，她又道，“他們說她還說許一諾是花瓶，仗著家里有錢就不可一世，靠巴結老師到處頤指氣使，囂張得不得了。其實除了長得好看有做BL的潛質，根本一無是處，根本比不上她！”


    思暖驚愕得下巴都能掉下來。姑且不論她這翻說辭是從哪里推斷出來的，那個花瓶、BL的可不是她說的好不好？


    她滿是好奇地看著說話的女生，這些話該不會是她自己想說的吧？


    “看什麼看！”少女漲紅了臉，“你自己說的話還不敢承認嗎？”


    思暖側頭看著她，“自己說的話是要承認——可是你從哪里听到我說這些話了？”


    “你……反正你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思暖眉眼深彎，“原來我心里怎麼想的你都能知道啊，好厲害呢。”


    “你……”對方顯然被她激得惱羞成怒了，跳起來指著思暖的鼻子，“你你你還敢狡辯！”


    人群更是被這句話激得群情激憤，討伐聲一片。葉夢走到思暖面前，眼神冰冷，“阿諾狐假虎威、阿諾是花瓶、阿諾一無是處只有當BL的分——你說的？”


    思暖看得出她是真的動怒了。正頭疼地想著該怎麼辦時，少女的手掌已經飛快地揚起，一巴掌向思暖拍來。思暖看清楚對方的動作，顯然不會笨到去挨，本能地低身，一掌揮空了。


    葉夢愣了一下，終于一把抓住了思暖的衣服，“我告訴你，嘴巴以後給我放干淨一點！”


    身後跟著有人出手狠狠推了思暖一把，“去死吧你！”


    思暖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撞到另一個人是身上。那人立即伸手，“滾，你踩到我的腳了！”


    膝蓋上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抽口氣，重心一個不穩，人跟著重重磕在了地上。額頭撞到粗礪的石板磚，一陣火辣辣地疼。思暖悶哼了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額角。


    “你不去演戲真是太可惜了，看這裝得多像啊，跟言情小說一個套路！”


    有人在她頭頂不陰不陽地說著。然後更多的聲音涌進了耳朵里。思暖理順一頭柔軟的長發，支撐著站了起來，直視著大家。少女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額角的血蜿蜒而下，勾勒出少女完美的臉部線條，看起來妖嬈而恐怖。人群里忽然一片寂靜。


    最後葉夢說︰“你裝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