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連天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路燈幽暗，遠遠望去，這片樹林就如同黑色的海洋。而穿行于內的人，就如同被汪洋包圍一般，有種壓抑的緊窒感。


    兩道身影緩慢而行，在雙層的龐大建築前停下。


    建築正前方是花崗石鋪成的平整廣場，中央有一汪半圓形的水池，滿池都是碧綠厚大的荷葉與點綴其上的粉色蓮花，花葉上滿是晶瑩水柱，風一拂，滿池星子。


    那兩人輕拉著手，繞過池子，朝題著圖館三個燙金大字的正門而去。全玻璃的大門，輕輕一推便開。由于校慶，今晚的圖館空無一人，安靜到有些反常，空氣里似乎飄動著不安的因子。


    然而，那兩人卻似乎對這些毫不在意。


    他們靠在一起，一邊輕聲細語地交談，一邊朝圖館內走去。經過長長的整潔過道，繞過一列列擺滿籍的架，他們最終在落地窗邊的兩排大架間停下。


    由于今晚是校慶，圖館大燈都已關閉，只留著一盞盞排列在白色天花板上的橘色小燈，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暗陰影。


    少女一直在笑，展露著清甜憐人的表情，盡避那雙黑玻璃眼珠不時警惕地四下轉動，但她的笑容始終保持不變。


    “澈，你真的好有氣質好溫柔哦……”她小女生般地在長發男孩面前撒嬌，並極力忍受著胃部抽動。


    對方的眉毛跳了跳，湊近她壓低聲音道︰“這話你說第八遍了，換其他的好不好？”


    “……”難道她不想嗎？問題是，她又沒談過戀愛，哪里知道情侶間都說些什麼啊？“那個……我們非要甜言蜜語嗎？”


    “不是啊。”澈靠著架，插著口袋，搖了搖頭，“只要這樣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這麼說，安吉爾之前誤導我……變態……”她小小聲地低喃，怕被不該听到的人听到，“幸虧現在是你，不然……”她又想起之前在樹林下的一幕，粉女敕的唇開始無聲地咒罵。


    澈看著她，只是淡淡地笑。


    “澈，你和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既然不用甜言蜜語，她當然挑她感興趣的問了。


    “游艇俱樂部。我先認識了煜凜，然後才一起認識安吉爾的。我們三個都喜歡海，但是那件事……所以，家里人都不許我們接近海。那家俱樂部也是自己存了很久錢才進去的。”說起往事，他上挑的狹長眼楮顯出一種深遠的幽暗來。


    “游艇俱樂部？”這個她懂，“你們三個很有錢嗎？”


    “不是我們有錢，是家里有錢。”他搖搖頭。


    “那也是有錢啊，不像我，從小就要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安莫莫哀憐地嘆息。


    “你家——”澈才問出兩個字，整個圖館里的橘色小燈猛然間暗滅，一盞不剩。偌大的空間，頓時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澈飛快拽住安莫莫的手，悄聲在她耳邊道︰“來了。”


    “嗯，你覺得會是人，還是靈體？”如果是人的話，那她就沒東西可玩了！安莫莫觸著手腕上幸運星串成的手鏈，漆黑的眼瞳在剎那轉成淺棕色。


    “你怎麼這麼興奮？”感覺身旁女孩的變化，澈有點無奈，“沖你來的，不怕嗎？”


    “怕？怕我吧，好啦，別廢話，我覺得周圍好像有些不對！這里不是應該有落地窗嗎，就算燈暗了，也不該黑成這樣啊！”說著，她拉著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憑記憶朝外走去。然而，一路上無論他們朝哪個方向走，都沒踫撞上任何物體，“看起來，恐怕不是人可以辦到的。”


    “靈體？”澈皺皺眉，將少女的手握得更緊了些，“但感覺上，沒有靈體的氣息。”


    “真奇怪，如果不是靈體，怎麼能制造這樣的黑暗？”她警覺地看著前方，忽然拉住了身旁的人，“看到沒有？前面——”


    虛空般無物無光亮的黑暗前方，有一團昏暗的光正晃動著。兩人警惕地走近後，才發現，那光似乎是透過什麼東西從另一端傳來的。


    “我來！”澈說著，伸出了手。他觸到一個冰冷的物體，似乎是門板，他在兩端模索，找到了開門的把手，然後轉動了它。


    寂靜的空氣中，發出生銹金屬轉動時的吱吱聲，似乎已許久沒人開過這扇門。


    門開了，一股幽冷的風撲面而來，黑暗在瞬間褪去。門外，是一條長長的橫向走道，走道陳舊而破敗，到處布滿了塵土、枯葉以及幾本亂七八糟的破舊本。走道上瓖有玻璃窗，正對著他們的一扇窗戶打開著，風就是從那里吹進來的。窗戶是舊式的推窗，窗玻璃早碎裂了不見，窗下端的掛鉤沒有拴好，在風里微微晃動著，發出吱吱嘎嘎的細微聲響。窗外，夜色濃重，巨大的鵝黃色月亮低低地垂在樹影上方。樹葉間隙里，透出些慘白的光，那是樹林間矗立的路燈。


    “這是哪里？”安莫莫有些不解，感覺上這里並不像是制造出來的幻境。沒得到澈的回答，她不禁回頭看他，卻發現臉色凝重，正緩緩朝那扇開著的窗戶走去。


    “澈？”她詫異于他的反應。素來淡然，喜怒哀樂不逸于言表的澈，居然滿臉驚懼！甚至于，連那雙扶著窗外的修長手指都在微微輕顫，“澈，到底怎麼了，這里是哪里？”


    他終于听見她的喊聲，緩緩回過頭來，薄唇輕動︰“這里是……舊宿舍。”


    即便從來沒真正走入過那高聳厚實的人造岩石內，他依然能認出這個地方。那個在他兩歲時就死去的年輕小姨，曾寄過幾張學府的照片回家。其中有一張，就是在這條走道里拍攝的。照片里的小姨，輕靠在窗台前，側著身，笑容燦爛，青春飛揚。那年她才十九歲，卻是靈異系最出色的學生。那個暑假，她沒有回家，打算研究更深奧的術法，希望有所突破。


    結果，她卻死了。


    所有的夢想、美麗、青春、未來，統統消失，所有的一切，都化成淒涼的悲曲。


    在校方傳達了遭難的消息後，他的家人曾想盡辦法為她招靈，希望能見上她最後一面，可是就連她的靈體都始終沒出現。


    ……


    “澈……”安莫莫伸出手，覆上他的手指，希望能幫他停止那種顫抖。


    “沒事，都過去那麼久了，而且她死的時候我才兩歲，根本就沒什麼記憶。只是突然來到這個地方，不太能適應。看起來，我們的對手功力不弱！”他回頭，臉上的驚懼早已散去，依然是那種淡淡的笑，“把你嚇到了吧，真是糟糕。”


    “說什麼！就算根本沒記憶，那也是家人啊，傷心難過也是應該的吧！有什麼可糟糕的！”


    他眼底似乎劃過一絲詫異，接著泛起絲絲柔然。他修長的手指撫上她的頭頂，開口道︰“傻女孩，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麼？”


    “我哪有難過啊？”切，她才不會為別人的事難過呢！“對了，我們是怎麼來這個地方的？”


    “是一種轉移術吧，我曾經在上看到過，用某種黑暗空間的鏈接，可以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不同的地方。不過，這種術法需要極其厲害的能力。”


    “這麼說，我們的對手非常厲害？”安莫莫想到什麼，“糟了，澈！這可能是圈套！對方知道我們想引誘它出來，所以就先下手，把我們弄到這個地方，這樣一來，煜凜他們根本過不來！”


    在她說話的同時，澈也已明白過來，忙拉著她往後方那扇連接黑暗空間的門那里沖。然而那扇黑洞洞的門卻倏地自動關上，無論他們怎麼轉動，門都絲毫不開。


    “澈，把我的符紙給我！”她想到了寄放在他那里的工具。澈聞言立刻把原本圍在自己身上的輕便小腰包遞給她。她將包固定在腰間，掏出一張粉色銀符的符紙，貼在門鎖處。符紙發出微光，門卻依然無法打開。


    “靠！死東西，居然真這麼厲害！”少女火冒三丈地撕下符紙放好，抬腳踹了踹門板。


    “另外找路，一定能出去的！”澈拉起她，卻看見少女正以一種古怪的視線瞪著自己身後，那雙淺棕色瞳底聚滿了驚慌。他知道不妙，側身想躲，一股夾帶著腥臭味的勁風已經襲到腦後。


    必鍵時刻，他口中念咒，一道無形氣鎖自他身後形成，分出四股，阻止了後方的攻擊。他連忙閃身回轉，將安莫莫推後數步。


    少女踉蹌了幾步，竟然跌倒在地。澈眼看對方掙月兌了氣鎖，直直朝她攻去，而她卻愣在那里，似呆了一樣紋絲不動。


    “莫莫！”澈驚呼，要趕去卻已來不及。


    對方攻來的剎那，她倉惶地閉上眼。一道冷風自她身後撲來，她整個人被拖後半尺，當她再度睜眼時，面前的走道已灑了一地鮮血。


    “笨蛋，在呆什麼？”優美冰冷的聲音自她身旁執劍站立的少年口中傳來。抬頭，千代夜那雙褐色瞳底竟跳動著怒色的火焰，還有……一抹潛藏其後的擔憂。


    “千代夜！”少女立刻撲入他懷里，“好可怕……好大的蛇……最討厭蛇了……”


    “別怕，沒、沒事了……”沒料到她有此一舉的少年怔得連話都不太連貫，只能近乎笨拙地安慰地拍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