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華沒有說任何話，這種時候，承認與否都沒有意義了。她必須得盡快破除這個防御結界，將安莫莫變成她的灰色玩偶，否則，她的時間會在天亮時終止！她眼神逐漸凌厲，臉部和身體的肌膚一點點攀爬上詭異的淺灰色。


    “奇怪！”安莫莫盯著她，“這麼強烈的變化，為什麼你身上卻沒有靈體的氣息？”她開始猜測，“羅莎華——你、你到底是什麼？”是人，是被靈體控制的軀殼，還是其他一些連她都猜測不到的東西？


    是什麼？


    她淒涼地笑。原來，她真的已經到了被別人稱呼為“什麼”的地步了！就如同那個人所說，她早已不是人類，只是被操縱的棋子。為了得到，她不惜用最寶貴的靈魂去換。到頭來，那個少年卻依然看不到她！


    而今，她為了存活下去，還要去做令他憎恨的事！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淺灰色已經布滿她所有的肌膚，夜晚的和屋內，那個女孩就仿佛從地獄中走出般可怕。


    “原來，當初的不對勁是在這里。”安莫莫終于明白，為什麼每每看到羅莎華完美無瑕的肌膚時她會涌起怪異的感覺。那是因為，在她第一次誤闖她房間時，曾不小心撞見她衣衫半褪時呈現淺灰色的肌膚。當時，她房間幾處的簾子都放下來，光線黯淡，加上只是匆匆一眼，其實她根本就沒怎麼看清。只是那一眼的印象，一直留在腦海里，才會屢屢有奇怪的感覺。


    除靈這麼多年，她遇上過大大小小鎊式稀奇古怪的靈體，但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詭異事件。


    面對安莫莫的視線，羅莎華一語不發，只是催動那些有生命的淺灰色碎片，一點點朝他們的防御結界包圍去。


    恐怖的淺灰色像瘋了一般，拼命突破著防御結界。這個結界是她做的，雖然對付靈體她很有信心。但此刻面對的是從未見過的未知力量，她不免有些擔心。


    “見鬼，平時我一來這里那歐巴桑就出現！現在這種情況，難道她真的打算在外面看好戲？”安莫莫咒罵一聲，又低頭去看斜靠在懷里的少年。


    他正半昏迷中，唇邊依然流著鮮血，臉色觸目心驚的蒼白，被灰色侵蝕的肌膚更是可怕到不堪。那些灰色縱橫交錯，帶著暗痕，令肌膚變得冰冷而粗糙，觸上去有如枯枝一般干硬。


    “這是……”她仔細低頭察看，卻頓時倒吸了口冷氣。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這些應該是……


    “是尸斑。”少年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忍著胸口的劇痛，用左手撐著地面坐起。他的右半身麻木一片，已經完全失去知覺，“這些是人死後才會出現的斑痕吧。羅莎華能將這些作為她的武器，她應該……已經不是人了。”


    “死人？僵尸嗎？”她開始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她不怕人，不怕靈體，也不怕被靈體附身的人，最怕的東西是蛇，其次便是之前曾從某些籍中看過的僵尸——那種不生不死的僵硬的空殼，這種東西最難對付。


    “不算是僵尸，她有呼吸也有體溫，只是被某種力量控制了靈魂，也等同于死亡。”他把自己在之前空間里遇到的事簡單和安莫莫說了一遍。


    她立刻驚覺，“難道——那個攻擊你的龐大力量，就是整件事情的幕後黑手？”


    “有可能……”他艱難地說了三個字，卻頓時發現那種麻痹感已經擴散到了他的頸部，朝著他另外一半身體而去。察覺到他的異常，安莫莫急得手足無措，“都是我不好！當時看到你唇邊溢出血，才急著喚你回來，如果你不回來，羅莎華可能會解除對你的咒語——畢竟她那麼喜歡你，只要你願意開口，她一定不忍心的……”


    “你覺得，我會開口求她嗎？”千代夜抬起視線，用深邃的褐瞳凝視她。盡避身體的一半已被恐怖的灰色侵蝕，但他依然還是那麼俊美，周身散著淡淡的幽幻淡香，令她焦慮的心也在不知不覺間安寧下來。


    “如果我開口了，你覺得她下來還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希望我看著她，只看著她，去喜歡她……是不是為了保命，這些要求我都得去一一答應呢？”他微提唇角，那里血跡猶在。


    她看著他，突然覺得好心痛。


    “你傻啊，你不會先哄哄她答應著，等她解除了咒語再回來嘛！怎麼這麼笨！”


    “對啊，我是很笨，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就是這麼執著。不是我喜歡的，不是我在意的，我不會多看，也不會多理。無論對方為了我做出什麼樣的事，我只在乎我所喜歡的人的感受——莫莫，我只在乎你的感受。這雙眼楮，除了你，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他如此說，語氣與平常無異，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傻瓜傻瓜傻瓜！”她鼻子發酸眼楮發脹，一下子撲上前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你想害我哭嗎？干嗎說得這麼……這麼——總之，小夜是個大笨蛋！”她真的哭了，眼淚不听話地滑下，滴在他脖間，順著已被灰色侵蝕的肌膚滑下去。當第三滴眼淚落下來的時候，安莫莫心中猛地一震，這感覺是——不好！她設下的防御結界裂開了！


    一道勁風自她背後襲來，她感覺少年圍在她腰間的手臂忽地一緊，似乎是想與對方抗爭。然而，羅莎華的力量太大，她最終被她一把奪過。


    死灰色的冰冷手臂自後方勒住她的脖子，羅莎華原本就身材高挑，加上突襲時制住了她的雙手，她一下被定得動彈不得。


    “莫莫！”千代夜臉色劇變，強撐著半邊仍有知覺的身體勉強站立起來，“羅莎華——我對你下過命令的！”


    “命令？”灰色少女後退兩步，扯出古怪的笑容，“現在的你，憑什麼和我說命令？”她在笑，在眼底卻帶著扭曲的痛苦。她勒緊身前的少女，用自己粗糙的灰色皮膚摩挲著她嬌女敕的柔軟肌膚，“真是不錯的觸感啊！這麼柔軟細女敕的肌膚，正是你們男生最喜歡的吧！還有這張甜美可愛的小巧臉孔，她的笑容，一定也讓你們神魂顛倒啊！你們這些人就是這樣！永遠都只看表面的東西！她可愛、她精致，像個洋女圭女圭，所以你們就可以忽略她狡猾的內在！


    “我呢！我這麼專心地喜歡你！一心一意對待你，就算你對我冷冷淡淡，我還一直跟在你身後，為的只是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都會讓我覺得幸福和滿足！可是，因為我這張平凡的臉孔，因為我這身被毀壞的皮膚沒法穿上性感美麗的衣服，你們——你們全都看不到我！”


    “咳咳……咳！”盡避已被勒得呼吸困難，但安莫莫還是忍不住開口反駁，“拜、拜托！我哪里有把他們迷得神魂顛倒！雖然我的臉孔是長得還算可以，但是我的胸很小啊！你呢，你雖然五官平凡了點，可是你的胸很大耶！你知不知道我連做夢都希望我胸前能有些"變化"，為了這個，我還曾經考慮過去隆胸……不過，後來我想通了！吧嗎老是看著自己的缺點呢？做人要有自信，要看長處，要看優點，老是看著缺點和別人比來比去，超級無聊的！所以，我之所以比你異性緣好，是因為我的自信，才不是你說的那些原因……”她絮絮叨叨，似乎有點忘記了當前的形勢。


    “閉嘴！”羅莎華又加重勒她的力度，“說得這麼好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是怎麼嘲笑我的！”


    “咳咳……咳……你、你覺得我這個時候還敢嘲笑你嗎？”灰色的手臂粗糙僵硬冰冷，如干裂的枯枝，如生銹的金屬，磨得她疼痛之余，還令她雞皮疙瘩一陣陣地起。


    可惡，她是除靈少女耶！為什麼最近遇到的敵人都是怪怪的東西？不是大蛇就是失去靈魂已死的人！她好想罵人啊！


    “千代夜！”羅莎華不再理會她，重新看向少年，“現在，輪到我對你下命令了！我要你向我跪下——”


    “靠——咳咳……”安莫莫才罵出一個字，脖子處再度被勒緊，她連半個音都發不出來，氣急敗壞下，只能朝身後的人大比中指（那個，再次申明此為不良行為，讀者不能學啊不能學……南綾語！）。


    “還不老實！是不是希望你這身嬌女敕的皮膚，變得樹皮一樣粗糙，布滿死氣沉沉的淺灰色？”


    “羅莎華！”千代夜重喝，胸口急劇起伏起來。


    “終于有點反應了！”她笑起來，“你這麼喜歡她，應該不忍心看她變成那樣吧！所以，你現在準備好下跪求我了嗎？”


    “咳咳……不要……”安莫莫掙扎著擠出兩個音節。清亮的黑瞳拼命向少年示意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因為她而做這些事！


    “我下跪，你才肯放了她？”千代夜盯著全身死灰的女孩，褐瞳寂靜，看不出任何思緒。


    “對！我現在要你向我下跪，跪下低頭求我放了她！”她口氣惡毒，笑容肆孽，眼神卻空洞一片，“做不到吧？對啊，我都忘記你是多麼高高在上的人了！你根本不屑與任何人說話，又怎麼會向一個失去靈魂的人下跪呢？”


    “我不和你們說話，只是覺得沒必要，並不是因為不屑。”少年拖著僵硬掉的半身，踏前一步，“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任何人，我會冷淡，只是因為我並不懂得如何與別人相處。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高高在上，比起普通人，我所擁有的東西幾乎等于沒有。這麼多年來，我遇到過無數對我表示過好感的女生，你只是遭受冷淡的其中一人，我並沒有去故意羞辱你的意思。我之所以會喜歡安莫莫，並不是因為她的外貌，只是對于我來說，她是第一個讓我忘記寂寞的人。她永遠有辦法，讓我冰冷的那面碎裂、消失。我喜歡她，只是這麼簡單的理由而已。如果你告訴我，你需要我下跪低頭求你，你才肯放了她——”千代夜的眼底沒有絲毫猶豫，“那麼，我會去做。”


    他跪了下來。


    在安莫莫拼命示意著不要的目光下。


    在羅莎華不可置信的震驚下。


    那個總是冷酷寡言的少年在說完長長一番話之後，那麼輕易地跪了下來。他低下頭，聲音依舊優美得令人心碎︰“羅莎華，我求你放了她吧。她是現在的我唯一僅有的，請求你——把她還給我。”


    安莫莫的淚水終于決堤，一滴又一滴，滾燙地，晶瑩地，落在羅莎華灰色的手臂上。


    被淚水模糊成一片的視線中，那少年低著頭，一動不動地跪在那里。


    柔順的亞麻色發絲因他的動作而垂落下來，擋去他部分臉龐。他的脊背筆直，但因為失去半身的知覺，他必須依靠極大的力量才能維持這個動作。


    小夜……她的心髒如被人狠狠掐住般疼痛。


    小夜小夜……


    那麼冰淡冷酷的少年，那麼神秘俊美又優秀的他，居然真的為了她舍棄尊嚴！大笨蛋！他真的是世界上最無藥可救的大笨蛋！


    勒住少女脖子的手臂在緩緩顫抖，當羅莎華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放開了安莫莫。


    “羅莎華！這回你該滿意了吧！”少女擁著少年怒喝著回頭，才發現對方淺灰色的無生氣臉龐上竟然淚流滿面，“你、你哭了？”


    她在哭，她也在哭，她居然在哭？！


    已經失去靈魂的她，不再身為人類的她，居然還會哭？！


    為什麼？


    她不明白。她明明就恨著他，為什麼看到他被自己羞辱，為什麼听到他說的那些話，她竟然還會哭？


    她松開握緊的手指，手一揚，一道淺灰色的暗痕碎片迅速擊中了千代夜的身體。


    “羅莎華你——”安莫莫怒不可抑。


    “這是解除灰色咒語的方式。”羅莎華的膚色，漸漸退去灰色，在她的肩膀和胸前，出現無數道暗紅色的小口子，一道一道縱橫密集，那是過往的傷痕，她真實的皮膚。她看著面前的他們，緩緩朝後退去，“千代夜，你贏了。你和她，贏了！”


    是的。他們贏了她。


    他對她的情感，如此單純卻又如此深厚，那是她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當他在她面前下跪，當她听到他說並沒有故意去羞辱她，當他說安莫莫是他唯一僅有的，她突然覺得——她什麼都不想去爭了！


    就這樣吧。


    讓他和她一起，然後等待天亮時，她的毀滅來臨。


    她知道，這一次，那個人不會再放過她。她會消失，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消失。可是，她此刻卻感覺從未有過的輕松。仇恨與嫉妒，原來並不能讓她快樂。


    “安莫莫，我放過你，不是因為不想殺你，而是不想看到阿夜傷心……”她在移門前停下，“阿夜，我知道你想弄清我背後那股黑暗力量的真面目。雖然我知道的並不多，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和二十年前——”羅莎華的話在瞬間被掐斷。她抱緊雙臂跌落在地，臉色鐵青。


    “你怎麼了？”安莫莫覺得她那樣子，不像是在故弄玄虛。


    “來、來了……”羅莎華劇烈顫抖著，想說話，聲音卻像被某種力量壓制住。鐵青的臉色逐漸轉為蒼白，最後再度爬上死灰色澤。


    來了，那個人來了，只要對方想，就可以在任何遙遠的地方輕易將她置于死地。


    “阿、阿夜……”她朝少年抬起手指，在生命消失的這刻，仿佛依然竭盡全力希望可以踫觸到那個並不屬于她的美夢。


    其實，真的只要一秒鐘就好……


    得到一秒鐘的注視，一秒鐘的美夢……


    “羅莎華——”


    暗默的黎明前夕，古老和宅的一隅，那個交托了靈魂早已死去的女孩終在龐大詭異的力量之下，化為粉塵，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