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地下室入口並通過密道順利回到海岸上時，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由于這個時間太陽能自動車無法行駛，加上回山頂路程遙遠，所以，安莫莫提議，三個人一起躺在這片海灘的礁石上，整夜聊天、看星、看月以及等天亮。


    雖然說是聊天，但基本上都是她一個人在說話。澈的話不多，千代夜就更少了。


    深夜，海風撲面，少女伏在礁石上漸漸睡去。


    身旁坐著的黑衣少年卻依舊沉默注視著面前深色的大海，海面在風中起伏，拍打著面前的礁石沙灘，躺在另一塊礁石上的澈也閉著雙目，似乎已經入睡。


    少年的視線悄悄落下，落在身畔的少女身上。


    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臉，一切都嬌小細致。少女側著身子，雙手合掌枕在頭下，尖瘦的下頜微微縮著，濃密的黑發散在身後。那樣安靜和諧，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此刻的少女，帶著不可思議的靜，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沉睡的她，褪去了白天的明快飛揚和古靈精怪，只遺留下精靈般清純的氣息，周身都仿佛被剔透朦朧的微光籠罩著。


    那一天黎明，也是在這里，她緩緩睡了去。而他，最終抽身離開。


    那個無法說出口的原因，此刻，似乎變得愈加清晰起來。那是從未有過，亦是不可以有的感覺。


    少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發間。絲滑的黑發，柔軟縴細。


    生平第一次，他希望自己不姓千代。


    在少年專注著少女時，不遠處的澈緩緩睜開了眼，凝著少年略帶彷徨的輕柔動作，他狹長的淡漠瞳底漸漸染上一抹深邃。


    她醒來時，天已大亮。太陽自山的背後升起，面前的大海朝西，有部分都籠在山的陰影里。天空依然是湛藍而晴朗的，遠處的海天仿佛連成了一片，無垠的美麗，自由的空氣。日出之後，這個島嶼依然如此迷人。


    安莫莫跟在兩人身後，開始沿沙灘一路朝南而行。走到半途，她發現了少年的不同。


    “小夜，你的劍呢？”真是奇怪，昨天那把斬殺“大蛇”的劍他明明就一直帶在身邊啊。


    “沒有了。”他不在意地說道。


    “沒有了？不會吧！”這叫什麼啊，再怎麼粗心也不該把那麼厲害的武器丟掉吧！


    “莫莫，你理解錯了，沒有並不是指丟掉，而是消失不見。”澈回頭，朝她淡笑，接著解開了謎題，“那把是冰劍，也是術法的一種。千代家族的人雖然不通靈，但除了佔卜術以外，還流傳著許多匪夷所思的厲害術法！”


    “冰？”她想起少年沐身冰水的一幕，“以術法制出冰劍，听起來蠻厲害的！我雖然擅長除靈，可是像昨天那樣就比較危險，小夜，不如你把這個術法教給我，以後如果我單獨一人遇上靈體之外的怪東西，也能抵擋一陣啊！”


    澈聞言只得無奈搖頭。


    千代家族的不二秘技，怎麼可能說教就教，她真是想太多了……


    丙然，少年就跟沒听見似的繼續往前走，任憑她死命煩著纏著也沒給任何反應。


    又步行了許久，當整潔的人工道路出現眼前時，她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太陽能自動車。


    “莫莫！”金發少年自車上跳下，賣力地揮動著手臂。


    “呃……”安莫莫頓時石化，“他怎麼會在這里？”


    “快天亮時我打的電話，讓他們來接我們。”澈掏出手機，“昨天行動前考慮到可能會發生狀況，所以帶了手機出來。”


    “……”不是吧，她現在極度不想見的人就是他耶！


    “走吧，回學校！”澈在她身前停步旋身，朝她緩緩伸出手，“放心，有我在，安吉爾不敢纏你。既然都叫我為王子了，自然會保護你的。”海風拂起他臉側的幾縷長發，如絲絮般柔軟，在陽光下劃出飛揚曲線。那一刻安莫莫幾乎都怔住了，她沒料到澈居然還會說這樣的話。看起來，經過昨天的接觸，她似乎挖掘出了一個不一樣的澈哦！


    只是——她稍稍猶豫著看了看澈的手指，接著偷偷瞄向千代夜。


    咦？那家伙人呢？她這才發現，千代夜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他們，走去了來接的車子旁。


    “唉，這家伙還是這樣離群！嘖嘖……”她沖已坐上車的少年吐了吐舌頭，接著理所當然地把手交給了澈。


    上車後，安吉爾被趕到前排單座上去，千代夜坐在後排煜凜身旁，安莫莫和澈坐在了中排。


    “沒事吧！”煜凜注意到澈與安莫莫上車前交握的手，沒說什麼，開始詢問昨晚的狀況。


    “沒事，還好千代夜及時趕到。”澈始終帶著淡淡的笑，看不出他此刻的思緒。


    回到學校後，這幾人便就昨晚不同的任務，相互交代了一下。


    煜凜和澈這邊，據說整個晚上都沒人離開過草地。當然，有多名學生因為表演需要換衣服曾離開過片刻，但換衣服的簡易屋就搭在舞台後方不遠處，所以也不具備襲擊安莫莫的條件。


    所以，最後的結論是——


    那個襲擊者，不是學校方面的人，說得更進一步，襲擊者，應該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安莫莫瞳底又燃起戰斗的鋒芒，“太好了！不是人類最好，我最喜歡非人類的東西，哈哈哈……”


    變態小丫頭！煜凜敗給她。


    “各位——早餐到！”雙層的歐式別墅一樓，可憐的安吉爾被委派為采購大使，為眾人打包來了早餐。


    “莫莫，你現在的決心和昨天的表現似乎有些不太協調吧。”澈接過咖啡，淡淡點穿她。


    “澈！你不想吃的話那份可以一起給我！”少女凶狠地斜了他一眼。


    “別急小丫頭，我還沒說完。”他翻了翻白眼，“我是想說，對方既然一次襲擊沒成功，一定還會來第二次，所以在徹底把那東西揪出來之前，你維持昨天那樣的表現就可以了。反正，從今天開始起，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長發男孩兒動作優雅地開始吃三文治，絲毫不覺自己最後那句略帶曖昧的話令客廳內的其他人都起了疑惑，幾乎同時開口。


    “從今天開始起，你都會陪在我身邊？”最近她交什麼桃花運，帥哥全圍著自己轉呢？


    “澈，你確定你昨晚沒被什麼附身？”煜凜凝重地撫著前額。


    “澈！你要做我的情敵嗎？”安吉爾眉一皺，火了。


    “哪份是我的？”之前始終一言不發的千代夜，亦將視線從落地窗外移到了茶幾的早餐上。


    澈舉著三文治，看著面前這四人失笑，“我之前有說什麼嗎？”


    “有！”安莫莫一個勁地點頭。


    “澈，你不是認真的吧！”安吉爾臉色很不佳，“故意和我搶的話，就算是兄弟我也不會給你留情面！”


    “閉嘴啦你！”安莫莫忍無可忍地朝金發少年比了比中指。這家伙真是徒有其表！當初的氣質親切，眼神可愛，她現在統統看不到，只覺得他好煩好黏人！


    澈照例給了安吉爾一個大白眼，“因為昨天那個任務，現在歐利斯所有人都以為我是莫莫的男朋友，而她現在又處于隨時會被襲擊的階段，所以有我陪著她，會比較安全。總之，不揪出那東西，我們就得時刻準備著。另外，阿夜——”澈自動改換了對他的稱呼，“在事情結束前，我們的合作繼續，可以嗎？”


    “沒問題。”少年在最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安靜地吃早餐。在他面前，那四人很快又開始了交談，熱帶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與紗簾，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留下明媚的光亮。唯有他這一端，陷在陰影里，遠離光，遠離歡聲笑語。


    “小夜！”安莫莫捧著女乃茶，笑吟吟地蹦到他面前，靠坐在沙發扶手上，“這個給你喝哦！”見他沒接，她立刻拉過他的手塞入他手心，“很好喝，是我最喜歡的飲料！”


    “謝謝。”他垂下眼簾，不去看那雙明亮而有生氣的黑色大眼。


    “小夜！我很對你很好吧？”少女轉轉眼珠，顯然還有下文。


    他頓了頓，“你是想學冰劍術法吧？”


    “哇！小夜好聰明哦！”她使勁而賣力地拍手，那“單純”模樣，驚得一旁三人紛紛欲倒。


    “莫莫，我也有你不會的術法！如果你要學的話，我可以——”安吉爾話還沒說完，便已遭到煜凜痛扁。


    “煜凜！你又扁我！”


    “廢話，不然我要扁誰？”


    “行了，吃早飯吧……”某人大翻白眼。


    “小夜，你教我嘛，教我嘛！”


    “別搖，女乃茶打翻了……”


    一時間，偌大的客廳內如炸開的油鍋，一片鼎沸。


    其間，不知是誰，不小心帶到了落地窗一側原本掩著的窗簾。窗簾徹底大開，陽光頓然揮灑了整個客廳。


    沒有陰影，只有光亮。


    這回，誰都沒有遠離光的照耀。


    校慶之後，日子過得飛快，十一月眨眼就過去了。


    雖然現在千代夜、澈、安吉爾、煜凜他們四個都清楚，那個才入學的甜美少女在靈體學術上有著如何本領，但這一點對于校方以及學府內的其他學生來說，依然是秘密。


    “女孩子就是要有許多秘密的！誰敢說我咬誰！”在某少女清純可人地眨著大眼，托著臉蛋說了這一句話後，幾人皆一致決定當不知道這回事。


    所以，從十三歲就出道以除靈賺錢的少女就這樣每日上午安坐在靈異系初級教室內，接受導師霓裟的初級授課。


    難道她都不會無聊嗎？他們當然會疑問。


    而後，安莫莫給了他們答案。這個學府所有關于靈異系的課本，無論是初級、中級還是高級她翻看過了，里面全部的內容，她都已在十五歲前研究完畢。也就是說，如果讓別人知道她真實的能力，很可能現在就會被宣布直接畢業，然後離開學校！


    她才不要這樣！雖然這個學府不算完美，但畢竟可以白吃白住啊，而且——一月份馬上就要到了。據說歐利斯學府的寒假時間和暑假一樣，為兩個月。這兩個月，學生可以回家，也可以留在歐利斯海灘度假村好好享受。


    有碧海藍天以及一群帥哥陪著她，她才不要直接畢業呢！所以現在的“小白”並不是白當的，是有回報的！


    對于她這樣的邏輯思維，幾人只有無奈的分。


    之後的一個月里，因為擔心再度遭受襲擊，幾個男生都異常小心地照看著安莫莫，白天澈基本都陪在她身邊，晚上在宿舍，她會在房間四壁設下結界再睡。如此警惕，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一直都沒再出現過。


    當一月寒假正式來臨時，過了一個月安閑日子的安莫莫已徹底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一月一日上午，歐利斯學府的學生開始忙碌，紛紛打包整理東西，海邊碼頭停靠著大量游艇，八十多名學生中，有大部分學生都準備回家。因為寒假與暑假不同，許多學生都要回家過年與家人團聚。


    家人？安莫莫托著行禮背著小包，站在五芒星噴水池便愣愣地看著自身旁經過的學生們，偶然從他們嘴里听到這幾個名詞。那雙黑玻璃眼清亮的眼瞳，不易察覺地飄過幾抹暗色。


    家人？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嗎？能和熟悉的同類朋友一起度假，不是更快樂嗎？為什麼這些人，放棄了夢幻般美麗的沙灘、無垠的清澈大海，還如此開心地笑著？


    對她來說，真的有點難以理解。